品读 | 万里长城最西烽
汽车行驶在新疆阿克苏乌什县境内,一路向西,向西。
道路两旁是戈壁滩。汽车像船行大海中一样,随道路的 起伏而颠簸。一眼望去,戈壁与天相接,犹如海天一色。
前方是高耸的群山。那里,应该是边境线了。不远处, 一座封土堆出现在我们面前。当地人介绍,这就是被称作万里长城最西烽的别迭里烽燧。
烽燧所在位置是别迭里古道的必经之路,距别迭里山口还有约45公里。我走近烽燧,环绕一周,仔细端详。烽燧残体呈梯形结构,高约七八米,以卵石枝木为筋,夯土砾石为肉,堆砌夯筑而成。残体呈黑褐色,应该是狼烟火焚的痕迹。两千载寒暑交替,烽燧如同一位饱经风霜的老人,佝偻 着身躯,向世人讲述着斗转星移的故事。
站在烽燧前,时光仿佛重叠,历史的气息扑面而来。遥想当年,驻守烽燧的军士夜以继日地守卫着边境线。突然,前方发现敌情。于是飞奔上台,点燃烽火。霎时,一道浓烟冲天而起。在蓝天白云和戈壁群山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耀眼夺目。大约十里外的邻近烽燧士兵一眼瞥见升起的狼烟,知道敌人逼近,军情紧迫,也迅速点燃自己的烽燧。烽燧依次燃起,向北,向东,沿着万里长城,直达哈密、嘉峪关,直至中原腹地。一张直抵云端的万里天幕,构筑成保家卫国的铜墙铁壁。
别迭里烽燧是从伊塞克湖地区进入中国的第一烽,也是汉唐以来控扼别迭里山口的第一哨。它看惯了荒草低头,尘 土飞扬;听惯了驼铃声声,骏马嘶鸣。别迭里山口山太高, 路太远,我不能去。但可以想见,山口积雪不化,山风飞沙走石。缺氧让人喘不上气来,走一步都会异常艰难。
此刻,我驻立在别迭里烽燧旁,像古代守烽的士兵一样, 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进出别迭里山口的方向,心潮澎湃,浮想联翩。耳边响起电视剧《三国演义》主题曲《历史的天空》, “暗淡了刀光剑影,远去了鼓角铮鸣。眼前飞扬着一个个鲜活的面容。湮没了黄尘古道,荒芜了烽火边城。岁月啊,你带不走那一串串熟悉的姓名。”
因为阳光的照射和水汽的蒸腾,山那边光影摇曳,景物若隐若现。顷刻,我似乎产生了幻觉,分明看到了金戈铁马, 旌旗猎猎。一队队人马向我飞奔而来,又从这里呼啸而过。
西汉张骞来了。他身披羊裘,手持节杖,在漫天尘土中, 从东边缓缓向烽燧走来。建元三年(前138年),在未央宫接过汉武帝的符节,张骞从长安出发,一路上历经磨难。刚刚从祁连山北麓匈奴囚帐里逃脱,至今惊魂未定,但使命犹在。他将翻越别迭里山口,去寻找大月氏。两次出使西域,他将中国的丝绸、漆器、铁器西传,带回了葡萄、石榴、苜蓿的种子和西域各国的珍贵情报。当这位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使者踉跄归汉,长安城已无人识得这位“凿空西域”的功臣。他用脚步丈量万里征途,用生命开拓文明互鉴的精神疆域,也为“一带一路”插上了最早的路标。
望着张骞远去的背影,忽见“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一队浩浩荡荡的骑兵从天而降,为首的正是西汉西域副校尉陈汤。公元前36年,为不失战略先机,陈汤矫诏胁迫西域都护甘延寿,统领西域诸城兵马,飞奔前出别迭里山口,于康居斩杀匈奴郅支单于。经此一战,即为数十年汉匈战争画上了圆满句号。史书评价陈汤“悬旌万里之外,扬威昆山之西,扫谷吉之耻,立昭明之功,万夷慑伏,莫不惧震。”陈汤在上书朝廷时写道:“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其辞荡气回肠,流传千古。
我眨眨眼,定定神,仿佛看到了唐代高僧玄奘。是他,身背经笈,手持锡杖,披着袈裟,在孤寂漫长的道路上毅然前行。穿过八百里流沙时,炎热、口渴、恐惧不断折磨着他。他甚至在绝望中往回东行了15里。但他发过誓,“不取真经绝不东返”,于是转头继续西行。他从别迭里山口西出,经过艰难跋涉,终于抵达印度那烂陀寺。他将大唐文化带至西域和印度,也将印度佛教、医学、天文地理、西域风土人情带回大唐。这场历时17年、行程5万里的西行之旅,不仅是一段充满艰辛的个人修行,更是中西文化交流史上的一座丰碑。
目送玄奘远去,转过头来,我又好像看到从别迭里山口方向走来一队人马。其中还有一名蹦蹦跳跳的儿童。这不就是后来被誉为“诗仙”的李白吗?李白的先祖于隋末因罪徙碎叶(唐代为安西都护府所辖)。公元705年,李白随父母告别碎叶城,翻越别迭里山口,经乌什东去,定居绵州青莲乡。后来,李白辗转神州,游历天下,饮酒作诗。他敢“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他写“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他唱“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诗人余光中咏李白“酒入豪肠,七分酿成了月光,余下的三分啸成剑气,绣口一吐就半个盛唐”。
现在,我身处大美新疆、祖国边陲,与边疆各族人民共享这盛世荣光。可这一天来得有多么不容易。
林则徐于1839年主持“虎门销烟”,后被流放新疆“效力赎罪”。怀着“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趋之”的家国情怀,他在新疆“遍行三万里”,于1845年4月抵达乌什,停留一周。四年后,林则徐路过湖南,邀左宗棠晤于湘江舟次,畅谈天下大势。林则徐说:“西定新疆,舍君莫属”,并将自己用心整理的新疆地理水文、边防部署等珍贵资料悉数赠与,也把未来边疆的安危、经略西域的重任托付给了左宗棠。
此时的大清王朝风雨飘摇。阿古柏在英俄的支持下,趁机入侵新疆,沙俄霸占伊犁,新疆陷入列强瓜分的严重危机之中。在那场著名的“海防”与“塞防”的朝堂辩论中,左宗棠想起当年与林则徐的湘江夜话,慷慨陈词,力排众议,毅然上奏请缨,誓死武力收回新疆。这位年逾花甲的老将尽管身患咯血之症,仍横刀立马,披挂上阵。他那“抬棺出征”的决绝,“我之疆索,尺寸不可让人”的呐喊,振聋发聩,摄人心魄。
左宗棠命刘锦棠将军南下,全歼阿古柏残余势力,收复除伊犁外的新疆所有地区。左公以六十八岁高龄,一边派人与俄谈判,一边带兵进驻哈密,摆出决一死战的架势。沙俄迫于压力,与清廷签订《中俄伊犁条约》,伊犁九城重新回到祖国母亲的怀抱。在左公推动下,清廷设立新疆省,任命刘锦棠为第一任巡抚,在“千里无鸡鸣”的戈壁滩上,屯田实边,稳固了西北边陲。
一阵山风吹来,把我从回味和幻觉中唤醒。
眼前烽燧屹立,山河无恙。烽燧不远处,有护卫边境的铁丝网。铁丝网边,每隔百十米就有两位执勤的护边员。他们身着迷彩服和盔甲,手持国旗和钢叉,黑红色的脸上写满了自信和坚毅。我忽然觉得,从张骞到护边员,变的是守护者的面孔,不变的是对这片土地的深情。
返回的路上,我在心里反复默念着,哪有什么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替你负重前行。
作者:江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