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武汉” 何以为“大”?
今天(5月14日)
《新华每日电讯》第8版刊登报道
《百廿京汉铁路与“大武汉”》
以下为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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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华每日电讯》(2026年05月14日第8版)
大江大湖大武汉。从辛亥首义成功、“武汉一呼,四方响应”,到孙中山在《建国方略》中提出“为武汉将来立计划,必须定一规模,略如纽约、伦敦之大”,再到抗战时期提出“保卫大武汉”口号……“大武汉”一直是武汉令人骄傲的称谓。
大武汉底气何来?寻迹历史,一条贯通南北的铁路大动脉映入眼帘。1906年4月,京汉铁路正式开通,第一次将中部地区的武汉与首都紧紧相连。
正如康有为所言:“夫铁路缩万里为咫尺,循山川如图画,收远边为比邻,以开民智,富民生,辟地利,通商业,起工艺,省兵驿,固边防,莫不由之。”从那时起,一条铁路与一座大城的故事,便如滔滔江水,奔流不息。
铁路拉来“大武汉”
走进大智门火车站旧址,只见围挡环绕,脚手架爬满老墙。这座沉寂多年、曾被誉为“亚洲最豪华火车站”的百年建筑,正在修缮之中,不久后将以“保护展示中心”的新面貌,重新向公众开放。
站前,一条名叫“车站路”的小路,连通长江岸边。路边商铺林立,行人络绎不绝。不远处,长江奔涌,汉水汇流。
武汉因水而兴。长江、汉水交汇,造就了“货到汉口活”的商业传奇。正如清代诗人吴淇所记:“十里帆樯依市立,万家灯火彻宵明。”
大码头催生大市场,大市场带来大商业。依附于水运的货物集散,汉口在清代便与北京、佛山、苏州并称“天下四聚”,成为中西部地区的商业中心。
武汉城市史专家涂文学认为,彼时的汉口,实现了城市演变中的第一次崛起,但从“名镇”走向“大城”,还需要一次真正的交通革命——铁路。
晚清时期,铁路建设在洋务派与顽固派的争论中曲折推进。1888年津沽铁路通车后,李鸿章拟将铁路延伸至通县,遭保守派反对。时任两广总督张之洞另辟蹊径,提出修筑芦汉铁路。但因担心“修铁路而先漏巨款”,张之洞主张先发展采铁、炼铁等基础工业,筑路事宜暂缓。
1889年,张之洞调任湖广总督。其间,他主持创办汉阳铁厂等企业,设立织布局、纺纱局、缫丝局和制麻局等近代工厂,武汉迅速成为中国近代工业的发祥地之一。甲午战争后,清政府认识到铁路的重要性,再度推动铁路建设。
几经波折,京汉铁路的筑路计划得以正式启动,至1906年4月1日,干支线共计1311.4公里的京汉铁路全线贯通。
铁路所到之处,繁华随之而来。由于人、车、货的集聚,原本荒芜的玉带门、大智门一带建起了众多的仓库、工厂、运所、货栈、市场,形成了一条繁华的商业带。一时之间,“廛居鳞次………三十里几比屋接连矣”,正如《夏口县志》所言:“猥自后湖筑堤,芦汉通轨,形势一年一变,环镇寸土寸金。”至民国初期,汉口城区的面积从11.2平方里拓展到了28平方里,城市边界向北、向西大幅延伸。
“没有京汉铁路的修建决策,就没有张之洞督鄂;没有张之洞,就没有后来的‘大武汉’。”武汉市档案馆征集编研部副部长、研究馆员宋晓丹认为,是京汉铁路让“大武汉”有了雏形。
京汉铁路的通车,极大地改变了武汉的城市面貌和城市地位,推动了武汉由传统“九省通衢”向近代交通枢纽地位的转变,更在一个宏阔的视野下将武汉推向了全世界。
英国人菲尔德维克曾在京汉铁路上乘车旅行,事后他写道:“汉口至北京有铁路联系,铁路全长750英里,普通车60小时可以到,快车只需要36小时。”菲尔德维克还从全球视野解读京汉铁路的作用,“旅客通过西伯利亚铁路,16天可以到伦敦,京汉铁路成为外国人在汉利益巨大增长的主要因素”。
“二传手”创造贸易奇迹
站在汉口江滩,放眼望去,长江岸线上一栋栋老建筑鳞次栉比。这些昔日的外国洋行旧址,如今已成为武汉近代外贸史的无声见证。
涂文学用“二传手”来概括武汉的地位——京汉铁路贯通后,武汉不是上海那样的“主攻手”,但所有进出中国中西部、西北、西南的货物,都必须经过武汉完成转运。
为什么是“二传手”?武汉独特的地理位置和开放历史早已埋下了伏笔。
1858年,英国、法国、俄国、美国强迫清政府在天津分别签订了《天津条约》,汉口被辟为通商口岸。此前,西方列强打开中国市场,主要依赖沿海口岸。列强意识到,汉口地处长江与汉江交汇处,水运便利,腹地广阔,是控制华中乃至西南、西北贸易的战略要地。
1861年,汉口正式开埠,英国首任驻汉领事金执尔在报告中写道:“汉口的位置,使它成为整个长江中游最重要的商业中心。”此后,茶叶贸易成为汉口对外贸易的支柱。湘、鄂、赣、皖等产茶区的茶叶汇聚于此,再经长江水道运往上海、天津等通商口岸,远销欧美,“东方茶港”迅速崛起。俄商率先在汉口设立机器制茶厂,英、美、法、德等国洋行紧随其后,沿着长江岸线次第铺开。
“铁路的到来,使汉口从单纯的水运枢纽,升级为全国性转运中心。”涂文学认为,京汉铁路纵贯南北,一方面源源不断地汇聚来自河南、河北乃至更广阔地区的物资;另一方面则让汉口的土货有了更多出海的选择,通过铁路与水路的联运体系大量出口,既可以装船东下上海,也可以换车北上欧洲。
据记载,京汉铁路开通的第二年即1907年,汉口间接对外贸易额达1.15亿海关两,仅次于上海,跃居全国通商口岸第二位。时人评价:“观近年汉口贸易额增进之数,较前几年大一倍,伟然占全国通商口岸之第二位,皆此铁路之力。”到1920年,汉口进口商品中,铁路运输占比达78%,而水运仅占22%,彻底扭转“江运依赖症”。
商贸流动的大发展,为“大武汉”的崛起奠定了坚实的基础。1919年,孙中山在《建国方略》中,对武汉的未来作出了宏伟构想:“为武汉将来立计划,必须定一规模,略如纽约、伦敦之大。”
这一构想,几年之后便得到了回响。1927年,武昌、汉口、汉阳三镇正式合并为“武汉”,成为国民政府时期的直辖市,武汉一度成为政治中心。自此,“大武汉”的称谓,与“大上海”交相辉映。
值得注意的是,京汉铁路对武汉的意义并非一成不变。随着粤汉铁路全线建成、陇海铁路通车,武汉一度失去了湖南、河南等传统经济腹地的独享优势,经贸地位有所回落。但铁路带给武汉的,早已不止于货物的集散——它在一次次挑战中,锻造出这座城市的韧性与应变力。
“敢为天下先”书写江湖传奇
漫步汉口月台公园,绿地铺展,各类无动力游乐设施吸引着孩子们的到来。公园一侧,一排老房子格外引人注目。老房子前,一块纪念碑上写着几个大字:“林祥谦烈士就义处”,记录着一段动人心魄的历史。
林祥谦是中国工人运动的先驱、“二七”大罢工的主要领导人。在中国共产党的培养下,他从江岸机厂的机器钳工走上革命道路,并成长为工人领袖。1923年2月,“二七”大罢工中,林祥谦被捕,在江岸边的老站房前,面对军阀的屠刀,断然喊出“头可断,工不可上”,而后壮烈牺牲。
这场震惊中外的“二七”大罢工,也是中国共产党领导的第一次工人运动高潮的顶点。
为什么又是在武汉?
铁路通达之处,也是思想的汇聚之处。物流、人流、资金流、信息流经年累月在此交汇,为这座城市埋下了另一颗种子——革命与变革的种子。
在革命征程上,武汉屡开先声,“敢为天下先”的精神深深烙印在武汉的城市基因之中。
早在1903年,革命党人刘静庵就曾在武昌成立科学补习所,播撒革命火种。1911年,武昌城头的一声枪响,点燃推翻帝制的革命烈火。此后,“实业救国”思潮盛行一时;无产阶级队伍逐渐壮大;思想解放潮流在武汉兴起,陈独秀等先后到武汉高校演讲,新的革命力量不断积蓄。
作为烈士后代,林祥谦的孙子林耀武曾六次从福建来到武汉,他感慨:“现在铁路工人的地位与百年前相比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铁路工人的思想也在时代变迁中不断与时俱进。希望历史能够被更多人知晓、铭记,使‘二七精神’能够更好地传承下去。”
中国铁路武汉局集团有限公司宣传部副部长赵伟东说,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无论是“二七”大罢工,还是打击日寇,新中国成立和社会主义建设,铁路工人的红色基因与生俱来,历久弥新,在苦难与辉煌中代代相传。
抗日战争爆发后,京汉铁路与粤汉铁路通过武汉轮渡衔接,构成了贯通南北的运输线。武汉会战期间,汉口火车站日均发送士兵1.2万人次,车站月台被炸出3米宽的弹坑后仍坚持运营,展示着武汉“打不垮”的韧性。
1955年,武汉长江大桥正式动工兴建。这座自清末以来就多次被提上议程,却始终未动一锹的跨江大桥,最终在新中国成立后变成了现实。1957年10月15日,武汉长江大桥建成通车。武铁老员工范承廉回忆:大桥通车典礼那天,桥上走上了3万多人,围在大桥两端观看的似有百万人。
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赵伟东介绍,武汉长江大桥建成通车后,火车过江时间从以小时计大幅压缩至以分钟计;通车仅5年,节约的货运费用即超过了整个工程的造价,不断续写传奇。
天下再次重武汉
47岁的朱黎波是土生土长的武汉人,家在三阳路,离大智门火车站不过两里地。提起小时候,他眼睛一亮:“那时候我们皮得很,经常和小伙伴搭着人梯,翻进大智门火车站内玩耍。”在他记忆中,这座火车站,是童年探险的乐园。
从大智门站出发,朱黎波曾和父亲一起乘坐38次列车前往北京。这趟“38次”列车,是闻名全国的“红旗列车”,自诞生后历经5次更名——138次、K38次、T38次、Z38次,直至如今的D38次。每一次更名,都对应着中国铁路大提速的步伐;每一次提速,武汉都扮演着重要角色。
2009年12月,武广高铁建成通车,武汉站正式启用。这座外形酷似黄鹤起舞的巨大建筑,是中国第一个高铁站,也是当时亚洲规模最大的高铁站之一。此后,高铁时代加速驶来,以京广、沪汉蓉、武九等高铁为骨架,武汉高铁网络辐射全国,成为全国重要的高铁枢纽。
铁轨上的每一次变奏,都见证了这座城市的崛起,也映照着一个民族的复兴。
行走在东西湖区吴家山集装箱中心站,巨大的龙门吊正在装运集装箱,箱体上印着“中欧班列”几个大字。汽笛长鸣,满载着武汉制造的芯片、显示屏、新能源汽车等物资,一路向西,十几天后便可抵达德国杜伊斯堡。在香炉山站,中欧班列与长江黄金水道实现“一票出海”。目前,中欧(中亚)班列(武汉)已常态化开行,通达欧亚40多个国家。
通过建强通道、打造平台、优化服务,武汉近年来已构建起“铁水公空”多式联运立体交通网,将自身区位优势转化为双循环枢纽链接优势。2025年6月,武汉获批建设生产服务型国家物流枢纽,至此完成港口型、陆港型、空港型、商贸服务型、生产服务型“五型”布局,成为全国第二个、中部首个实现这一目标的城市。
把握大势、发挥优势、创造胜势。“十四五”以来,武汉经济实现复元打平、重回主赛道、跨越2万亿元的转折性跨越,经济总量稳居全国城市前十、中部地区第一。面向“十五五”,武汉将全力打造全国经济中心、国家科技创新中心、国家商贸物流中心、国际交往中心和区域金融中心等“五个中心”,力争到“十五五”末全市经济总量突破3万亿元。
九万里风鹏正举,新征程再续华章。抢抓发展机遇,把握战略主动,大武汉一定能够展现大作为、大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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