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山库区孩子的“水上之路”：哪怕一人也开船

近日，咸宁市通山县慈口乡慈口中学的操场上，84名中小学生整齐列队。老师们逐一仔细检查救生衣，扣好卡扣、反复确认牢固，完成检查后，孩子们有序列队走向码头。这是秋季开学后的首个周末，对于城市里的孩子而言，回家不过是搭乘公交、地铁的短途行程；而慈口乡的库区学子，回家的路，要从乘船开始。

慈口乡坐落在富水水库下游，11个村湾南北隔湖相望。渡船是孩子们每周往返家校的唯一选择。今年有84个孩子乘船。8条船，覆盖6个村，每周五送孩子们回家，周日再接回校。这条“水上校车”专线，已经风雨无阻跑了十多年。

“一个人的专线”

有一条船，只坐一个人。

13岁的徐雪阳是茶园村唯一在慈口中学就读的学生。她的父母在福建务工，家中只有年过七旬的爷爷奶奶相伴。每到周五，渡船便从学校码头出发，专程送她回家；周日，船只再如约接她返校。

“老师反复强调穿好救生衣，船上注意安全。”徐雪阳说。

一个学生，一条船，每周往返，风雨无阻——这趟“一个人的专线”从未中断。茶园村人口少，这些年孩子陆陆续续在外上学，有时三五个，有时一两个，到了今年，就只剩徐雪阳一个。

“现在就一个学生，但船必须照开。”通山县交通运输局交通执法大队三中队负责人吴洪辉说，“一个孩子也不能落下。”

村里人算过一笔账，这条专线每跑一趟，油费加人工，成本很高，但船在，徐雪阳的求学路就在。

三十里水路与九十里山路

翻开地图，慈口乡的村湾散落在富水水库两岸。看似不远，翻山越岭却要兜个大圈子。

老屋村是距离学校最远的村子。90里山路，开车绕山路要走一个半小时；而坐船，只需要30分钟。

2025年，慈口乡小学老师阮梦琪毕业后考到慈口小学，之后整整一年，每到周五和周日，她都跟着老教师去码头。看老师怎么清点人数，怎么帮孩子系救生衣，怎么叮嘱“不要打闹”“到了报平安”。她把每个孩子的名字、对应的村子、坐哪条船等信息全抄在一个小本子上，没事就翻一翻。

2026年9月4日，阮梦琪第一次独自送船，她把7个孩子带到渡口，挨个检查救生衣——扣紧，再扣紧。上船前她把孩子们集中起来，又讲了足足五分钟的安全提醒，最后看着孩子们安稳坐定，船只缓缓离岸，她才转身往回走。

“以前没有船的时候，有些孩子就得摸黑走山路，天不亮就得出发。”阮梦琪说，“现在船在，他们的求学路就近了。”

30里水路，是这些孩子走出大山的起点。而每一次平安靠岸，都有一群像阮梦琪一样的老师，用一年又一年的守候，在岸与船之间搭起另一座桥。

“闭着眼都记得每个娃住哪儿”  

开船的师傅们，都是这片水上的“老熟人”。他们时间短的送了十来年，长的已在这条航线上往返了近三十年。

58岁的余圣好负责的乌岩、竹坑专线，是8条渡船里学生最多的，共18个孩子。哪片水域有暗礁、什么季节起什么风，他闭着眼睛都说得出来。

船主徐有能在这片水域开了40多年的船，1983年开始陆续接送学生上学，那时富水水库沿岸的孩子上学是个大难题，没有专门的渡船，船也是各家各户的木船拼凑的，有的连正规船牌都没有，救生衣更是稀罕物。

现在船只全部换成19客位的客渡船，船体更稳，每条船都配齐了足额的救生衣、灭火器、信号设备，智能监控，每周都会检查，船检证书、船员证书一样不能少。

安全系数上来了，船夫们的收入也有了保障。

余圣好算了笔账，早些年没有政府补贴的时候，学生坐船得家长自己掏钱，一学期下来一户要交上百块，对当时一些库区家庭来说不算小数。

现在政府提供专项经费保障后，学生坐船全免费，船夫的报酬由县里统一核定拨付。余圣好负责的专线18个孩子，除去油费、船只维护，一个学期下来他能拿到七八千块钱。

“这些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有的都上大学了。” 余圣好说，年纪渐长，他盘算着把舵交给儿子，“船开了半辈子，舍不得丢，这些孩子，也得有人接着送。”

从蹚水到浮桥

十多年前，渡口还是土坡，学生得蹚水上下船。雨天坡陡路滑，稍有不慎就可能踩空。船是各家渡船拼凑的，安全都得靠师傅们“心里有数”。

变化是慢慢发生的。最早，慈口乡政府挤出办公经费兜底补贴，保证船能开，学生也不花钱。“我们穷一点苦一点都没事，办公经费挤一挤总能挤得出来。”慈口乡党委副书记陈敬博说，“关心下一代不是短期工程。”

2023年起，通山县委、县政府主动接过担子，将学生渡运纳入县级财政专项保障，连续三年拨付经费35万元。船从“拼凑”变成了“专线”，严格遵循“五定一限”，即定渡口、定船、定专人、定航线、定停靠点，每船限载20人。

去年6月，通山县交通运输局投入15.8万元，建起205平方米的便民浮桥，防滑钢板、安全护栏随水位自动升降，孩子们再也不用蹚水上下船了。

“我们不建高大上的，就建一座让学生走得安心、家长放得下心的桥。”陈敬博说。“看着船远了，心里才放下来。”

每次登船前，交通执法人员逐一核查船员证件、船舶检验、救生设备。教育部门落实“1530”安全教育制度——每天1分钟、每周5分钟、长假30分钟，向孩子们普及水上交通安全知识。“不穿救生衣不登船”“船上禁止打闹”“到家第一时间报平安”，这些规矩孩子们早已烂熟于心。

陈敬博还算过另一本账，这些年，慈口户籍学生考上清华北大的有3人，近五年全乡走出740余名大学生，本科率超四成：“船送出去的，不只是一个个孩子，更是一个个家庭的希望，是整座水乡的未来。投入教育，值！”

十余年摆渡，累计平安往返超八万人次，零事故，零落下。这条穿行于碧波之上的“求学专线”，见证一代代库区学子的读书梦，从这里出发的库区少年，正乘风破浪奔赴更远的未来。

记者：程思 文雅 袁诚 徐聂

编辑：张文静

一审：唐   成

二审：邓   阳

终审：阮班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