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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云

武汉滨水空间“还江于民”

瞭望东方周刊  2026-04-09 09:4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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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态优先,安全为要”,是武汉江滩治理的车之两轮、鸟之两翼。

2025年7月1日,湖北武汉汉口江滩

春潮涌动,用来形容3月的武汉,再适合不过。樱花竞相绽放,2026武汉马拉松跑者,在青山江滩760米樱花跑道上完成最后冲刺。这是武汉百里长江生态廊道全线贯通后,青山区首次纳入汉马版图。至此,武汉七大中心城区被赛道全部覆盖,“江滩出发、江滩冲刺”的赛事愿景也终得实现。

本届汉马最大亮点在于“碳汇变现”,属全国首创,18.86万元收益将反哺江滩生态建设。这一举措,与武汉江滩“生态优先”的治理理念一脉相承。本届马拉松也是武汉“长江大保护”的一次生动落地。

汉马当天恰逢“世界水日”。水,从来都是武汉的母题。“从长江边起跑,在长江边冲刺”,不仅是武汉马拉松的赛事愿景,更是武汉滨江空间治理的写照。这份水岸实践,或可提供一份可资借鉴的答卷。

生态留白

生态环境在长江大保护中居于压倒性位置。对被赋予长江中游城市群中心城市地位的武汉而言,“一江清水向东流”,既是自然馈赠,对其的保护更是必须扛起的责任。

这份责任落在江滩,外化为一种“克制之道”——没有在流量时代急于“加码造景”,而是守住生态家底,让“留白”在打卡浪潮中彰显出稀缺价值。

汉口江滩长江二桥下的原生态芦苇荡便是一例。20多年前,江滩整治工程留出大面积平缓滩地,江水冲刷、泥沙淤积为喜湿的芦苇铺就了天然栖息地。此后,依托江水涨落带来的养分,芦苇向上下游不断延展,扩展至如今1800多亩。

每年秋冬,这片芦苇荡便成为武汉赏秋“顶流”。家住附近的市民,推窗便能望见无垠的芦花。每到赏芦高峰期,有市民会架起望远镜,默默担任起“编外监管员”,一旦没看到警戒绳、警示牌,或发现有人踩踏,便立即致电管理部门。

武汉水务部门为了保护原生态风景,同时满足市民拍照需求,特意修建了一条观芦栈道。人们信步于栈道之上,既可将美景尽收眼底,又不至于踩踏湿地。在管理部门悉心保护之下,这片湿地已成珍稀鸟类的繁殖地,也是沿长江迁徙候鸟的重要通道和补给站。人于栈道上徜徉,鸟在芦花间翩跹,人与自然,在这里和谐共处。

这一生态理念,贯穿江滩治理始终。2021年,武昌江滩“一棵孤独的树”意外走红。它立于岸边,面朝开阔江面,四周毫无遮挡。每当夏日傍晚“蓝调时刻”,无数镜头便会对准这帧“静态电影画面”,网友将这充满静谧深邃氛围之地,称为“武汉的Lalaland”。

“我们也不晓得怎么就火了。”一位主管部门工作人员笑言。一年前这里还是封闭工地,正进行武昌江滩四期、五期绿道联通工程,“那棵树没挡路,不影响施工,也就留下来了”。

与“孤独树”有异曲同工效果的,还有南岸嘴和汉口江滩四期的一片滩涂。因未被过度开发,这里成为各地网友慕名来武汉“看海”的胜地。

在寸土寸金的滨江岸线,敢于留白,取舍有道,何尝不是一种“大江气度”。当众多景区绞尽脑汁设计打卡场景、营造所谓沉浸感时,武汉江滩却为沉浸式空间提供了另一种阐释——守护生态本真,将自然融入日常,把水岸还给市民。

安澜为基

“生态优先,安全为要”,是武汉江滩治理的车之两轮、鸟之两翼。两江交汇的特殊地理位置,决定了防洪保安始终是城市发展的生命线。从“险点”到“景点”的蜕变,还得追溯至1998年那场惊心动魄的抗洪壮举。

一场人与水的生死较量,推动武汉治江理念实现从“城江对抗”走向“城江共荣”的根本性转变。随着58家企事业单位、9.6万平方米阻水建筑悉数为群众生活让路,武汉江滩由此迈出从荒芜滩涂到人民乐园的世纪转身第一步。

“(汉口)江滩开园第一天,进去后感觉‘换了天地’,多了好多台阶,还有大片树木,那个有点‘野’的滨江公园变‘斯文’了,‘大破院子’彻底变成了‘武汉后花园’。”一位在汉口同兴里长大的市民回忆。

这位市民口中的“好多台阶”,正是武汉首创的“三级亲水平台”设计。它以吴淞高程为基准,结合防汛要求与季节水位变化,规划了23米、25米、28米三级平台,分别对应长江武汉段的常年水位、防洪设防水位,以及20年一遇的洪水高度。三级平台各司其职,涨水时行洪、退水时休闲,实现了人与水的弹性共生。

这一设计最早启用于汉口江滩,并为后来的汉阳、武昌、青山等江滩成功打样。三级平台正对应着防汛响应的各个节点:水位至23米,提前布设警示、备足物料;至25米,武汉市启动防洪Ⅳ级响应,江滩加密巡查、强化宣传;至27.3米警戒水位,全面升级Ⅲ级响应,封闭园区、严阵以待。

近年来,武汉逐步淘汰了水泥闸条、黄土沙袋的人工封堵方式,改用拼装式铝合金防洪墙,工作量减轻了,防渗性也大大增强。

防汛之外,还有一场更为持久的硬仗要打。“防洪是武汉头等大事,但它的压力是季节性的,集中在汛期那几个月。但防溺水是全年无休,得一直盯着,一刻都不能放松。”相关负责人感慨。

据统计,每年汛期,武汉在两江沿岸投入的救援值守力量近3000人次,但受制于人力视野,难以实现全域无死角覆盖。面对绵长岸线,安全隐患往往就发生在“一个转身”的瞬间。

更为棘手的挑战来自持续升温的亲水热潮。伴随城市文旅热度的攀升,“江边玩水” 被社交媒体塑造成来汉打卡标配。不少外地游客不谙长江水情,放松警惕,甚至有青少年将野泳视作勇敢,盲目下水。如何在城市品牌营销与公共安全之间找到“最大公约数”,成为武汉必须面对的课题。

武汉的应对是从“单点防守”走向“系统防控”。一方面,积极探索科技赋能,引入无人机、红外感应器等智能装备,构筑水陆空“三位一体”防控体系;另一方面,不断壮大群防群治力量,创新建立未成年人防溺水实时通报机制,在及时劝导、劝离涉水人员的基础上,第一时间将相关情况推送至属地派出所和教育部门,多方联动,把防溺水安全意识送进家门、植入课堂。

科技与机制协同发力,转化为显著的安全实效。2025年,武汉市溺水警情同比下降19.3%,成功救援人数上升23.3%,汉口、汉阳、武昌三地市管江滩交出了当年暑期“零未成年人溺水”的亮眼答卷。

从“隔楼望断江”到“还江于民”,从“人海战术”到“科技赋能”,从“单兵作战”到“攥指成拳”,武汉治江理念几经演进,但安全红线始终未变。

价值再生

在守住安全红线基础上,武汉滨江空间治理以文旅为媒,两江四岸汇聚成一个“活力磁场”,江滩因此实现更深层次的价值跃升。

今年1月,由武汉文旅企业打造的“江汉揽胜”主题游线正式发布。其灵感源自传世名画《江汉揽胜图》。这幅古画记录了汉水改道后“武汉三镇”城市格局初步形成的历史时刻。如今,这条游线将黄鹤楼、晴川阁、龟山等地标串联成链,让昔日只可远观的画中场景,化作可身临其境的漫游空间。

作为游览线路的“点睛之笔”,位于龟山之巅的知音殿同步开放,与黄鹤楼、古琴台、晴川阁等共同构成亭、台、楼、阁、殿“五‘古'丰登”胜景。至此,“江汉揽胜”的历史记忆与“还江于民”的当代实践,在同一片岸线上完成了跨越500年的对话。

武汉滨江文旅的打造,既见之于整体格局的擘画,也落笔于精微之处的雕琢。武汉既有“百湖之市”的底色,亦有“桥梁之都”“工业之城”“知音故里”的底蕴。近年来,武汉将这些文化基因注入两江四岸,烙下“武汉造”的鲜活注脚。

汉口江滩长江二桥下,光影装置与桥墩融为一体,桥底空间被打造为城市露天影院;武昌湾1956公园内的龙门吊,曾吊装万吨货物,如今又“吊起”一江风景;四美塘铁路遗址文化公园内,年轻人钻进绿皮火车点咖啡,老一辈在红砖厂房摆开茶席……无论是桥下空间的“点亮”,还是工业遗存的“活化”,武汉江滩正在完成一场从“城市边角”到“城市封面”的华丽转身。

这些更新后的滨江空间,不仅是日常休闲的载体,更成为城市重大活动的舞台。“汉马”队伍沿江穿城而过,“渡江勇士”劈波斩浪,长江文化艺术季吸引海内外游客关注,央视春晚武汉分会场选址汉口江滩……从单体景点到产业矩阵,从体育赛事到文化盛典,武汉江滩一次次被推至聚光灯下,照见这座滨江城市不断弄潮蝶变。

2025年7月29日,湖北省武汉市

市民和游客乘坐“知音号”游轮夜游长江

归属权与归属感

在与那位同兴里长大的姑娘交谈时,她每每提起江滩,必称“我们江滩”。那种潜意识里的身份认同与情感归属,不经意间便流露了出来。

这种归属感是如何不觉自来的?两则江滩治理故事,给出了答案。

去年,江滩管理部门收到一则市民投诉:园区内市集摊位越摆越多,市民休闲空间被严重挤占。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个声音也传到了管理人员耳中——一名在江滩占道经营的流动摊贩,与现场管理人员展开多轮“游击战”。调查发现,这名摊主生活困难,为生计不得已为之。

一边是对“生活空间”的渴望,一边是对“生存空间”的争取,两个声音都来自群众,两个诉求都合情合理。管理部门没有“一刀切”,而是将问题摆到了“民情民意调查活动”现场,和市民一起出点子。最终方案在讨论中成形:严格划定经营区域,确保摊位不影响市民观景;同时协调一处固定摊位供该摊贩使用,并减免部分租金。

另一则故事,则跨越了更长的时间维度。2021年,一名市民长期在汉口江滩内使用大功率音响唱歌,引发周边居民及游客频繁投诉。管理人员多次现场劝说、上门走访、联合社区沟通。管理人员劝说一次,他便投诉管理人员一次,双方陷入“劝说—投诉—再劝说”的循环。“几乎每周收到2次投诉,我每隔三四天就要回复一次,这样的状态持续近三年,光回复就写了200多次。”负责处理这起投诉的工作人员回忆。

正面攻坚屡屡受挫,管理人员决定另辟蹊径,从其同伴入手,耐心向其同行人员宣讲江滩管理规定,引导大家前往人流较少的区域练歌。随着同伴逐渐转移,当事人也跟随离开。

三年“拉锯战”就此“软着陆”。

上述两则故事,恰好呈现了“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的治理路径。无论是摊位挤占还是噪音扰民,让各方都满意的解决方案,不是管理者坐在办公室里拍脑袋想出的“最优解”,而是利益相关方坐在一起“当面锣、对面鼓”达成的共识。

更深一层看,这种治理逻辑也正在重塑人们使用公共空间时的角色定位。当市民漫步江滩,看着园区新增的一桌一凳一竿,他们不再仅仅是“被服务者”,而是其中的规划者、建设者和守护者。正是这种深度参与,增进了市民的获得感、认同感与归属感。至此,江滩之于市民的归属权,市民之于江滩的归属感,互为依托互相渗透。

“海藏不住,也圈不住。对待海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每个人自己去寻找到和它相处的方式。”

长江亦是如此。

如今,武汉市民总能在江滩,找到属于自己与长江相处的惬意方式:清晨打太极的老人、训练的职业冬泳队,午后的滑板少年、晒太阳打盹的大爷,傍晚的露天影院、咖啡厅里发呆的年轻人,周末骑车嬉戏的孩童、综艺剧组的紧张录制,还有江滩社会调查活动前的人头攒动、众声汇集……

“市民能如此自由地亲近河流,这种人与水共生的智慧,为全球大河沿岸城市提供了生动参考。”2025年9月,在武汉参加“大河对话”论坛的埃及旅游和考古部部长助理阿迈德·瑞和马,在游览汉口江滩后感叹。

从防洪堤岸到“百里画廊”,从砂场码头到“城市绿肺”,从“文化名片”到“世界级滨江公园”,武汉江滩的每一次转身,都在为一座城市与一条大河的共生共荣写下新的注脚,也为中国乃至世界大河沿岸城市,提供了一份可复制可推广的滨江治理样本。

(本文刊载于《瞭望东方周刊》2026年第7期,总第956期)

责任编辑 骆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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