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云

风雪二十载深山护猴群神农架护猴人零下12℃的温暖坚守

神农架新闻 2026-01-26 17:25:13

分享到：

凌晨6点，神农架海拔1200米的深山里，气温低至零下12℃，大龙潭金丝猴野外研究基地的护猴人已整装出发。这群被称作“猴保姆”的守护者，有人坚守近二十载，有人刚接过接力棒，他们以山为家、以猴为伴，在风雪更迭中，默默守护着山林间的金色精灵。

破晓时分的雪山呼唤

基地生活区的灯光在雪面上晕开一小圈暖黄。推开门，老“保姆”孙开林正在仔细检查装备：雪套要绑紧，雪地靴的带子要系牢。“外面的雪能没过脚踝，不做好防护，走不出两百米脚就冻僵了。”42岁的孙开林在这里工作了17年。他动作熟练，眼神专注，每个细节都透着常年与深山风雪打交道养成的习惯。墙上的值班表显示，今天他和23岁的刘靖号值早班——这个2002年出生的年轻人，脸上还带着青涩，但穿上装备的动作已经相当利落。

6点33分，户外温度显示为零下12摄氏度，两人准时出发。雪地上立刻留下两串深深的脚印，向着猴群常出没的山脚延伸。山林寂静得让人心悸，只有积雪被踩碎的“咯吱”声，和寒风穿过枯枝时发出的呜咽。

“金丝猴是跟着太阳走的。”孙开林边走边解释，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迅速消散，“天亮后它们会朝着有阳光的方向移动。我们必须在破晓前找到它们，引到基地方圆三公里内——这样既保证猴群安全，也方便观察研究。”

抵达预定地点后，孙开林从背包里取出塑料盆，将花生倒入其中。他双手用力抖动盆子，“哗啦哗啦”的声音在山谷间荡开，随即，他仰起头，向着密林深处发出悠长的呼唤：

“哇喔——哇喔——”

这是模仿金丝猴的叫声。年轻时的孙开林花了整整三个月，才学会发出让猴群信任的声音。如今这呼唤已融入他的生命节律，成为连接两个物种的特殊语言。

呼喊声在空旷的山谷中渐渐消散。起初，山林中没有丝毫回应。两人没有停顿，踩着越来越厚的积雪向密林更深处行进，呼唤的声音愈发洪亮，仿佛要用这人类的声音，融化整个冬天的沉默。

半小时后，远处终于传来微弱的回应。

起初只是一两声试探性的啼叫，紧接着，叫声变得密集、连贯，像某种神秘的密码在林间传递。很快，树梢开始晃动，积雪簌簌落下——一只、两只、三只……金色的身影在晨光熹微中浮现，它们从远处山峰的树上跳跃而来，动作轻盈优雅，在雪白的背景上划出一道道流动的金色弧线。

“来了。”孙开林轻声说，嘴角微微上扬。

地窖里的冬日暖意

8点，猴群被引到指定区域。东方的天空透出鱼肚白，太阳的微光开始涂抹山脊。主班的同事来交接时，孙开林和刘靖号已经踏上了返回生活区的路。

基地宿舍楼后面，藏着一个简易的地窖——水泥加木板搭成的棚子，里面却别有洞天：成筐的橘子泛着暖橙色光泽，红薯堆成小山，还有精心准备的云雾草、花生、核桃。这是猴群的“冬季食堂”。

“冬天山里食物少，怀孕的母猴和幼猴都需要额外补充营养。”孙开林说着，已经拿起一个红薯，用刀仔细切成小块。“幼猴牙齿没长好，大块的食物咬不动。”

他的动作细致而温柔，像是在为自家孩子准备餐食。刀起刀落，红薯变成均匀的小块，每一刀都恰到好处——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要便于抓握，又要易于咀嚼。

刘靖号将切好的红薯搬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仔细冲洗。山泉水冰冷刺骨，年轻人的手指很快冻得通红，但他冲洗得格外认真，要把每一块红薯上的泥污都冲净。“这些食物能补充维生素和能量，帮助猴群抵御严寒。”他说。

冲洗干净的红薯铺在竹筛上，被搬到院子里晾晒。冬日的阳光虽然微弱，却能晒干表面的水渍——猴群吃了才不会闹肚子。

忙完这些，时钟已经指向九点。两人这才走进厨房，在锅里煮了十几个饺子。小小的厨房里热气腾腾，他们捧着碗，站在灶台边快速吃完——这就是早餐，简单，热乎，能填饱肚子就行。

“有时候忙起来，早饭和午饭就凑一顿。”刘靖号不好意思地笑笑，“习惯了。”

密林中的全天候守望

午后，寒风丝毫未减。我裹紧羽绒服站在观测点，依然感觉冷气从每个毛孔钻入身体。而“猴保姆”们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温度，他们的眼睛紧盯着林间嬉戏的猴群，手中的记录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观察笔记。

猴群在雪地里打闹、觅食、梳理毛发。母猴怀抱幼崽，用身体为它们遮挡寒风；年轻的猴子追逐嬉戏，在树枝间腾跃；年长的雄猴则警惕地观察四周，守护着整个群体的安全。

“那只脸上有道疤的，我们叫它‘刀疤’。”刘靖号指着远处一只雄猴，“它是这群里的‘保安队长’，特别负责。那边那只抱着小猴的母猴叫‘圆圆’，今年春天刚生下宝宝。”

年轻的“猴保姆”说起这些猴子，像在介绍自己的邻居。他能叫出每只猴的名字，了解它们的性格、家庭关系、健康状况等。这份了解不是来自冰冷的科研数据，而是日复一日的陪伴与观察。

“每天跟着金丝猴在树林里穿梭，看着小猴在树上嬉戏，这种与野生动物打交道的鲜活感，是其他工作中体会不到的。”刘靖号的眼睛在说到猴群时闪着光，“山里的风、清晨的雾、傍晚的晚霞，还有跟同事前辈围着炉子吃热乎饭的暖和劲儿，都是我舍不得走的理由。”

他说这话时，孙开林正站在不远处，拿着望远镜仔细观察一只幼猴的进食情况。这位老“保姆”话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默默工作——检查猴群健康状况、补充食物、记录猴群行为数据。17年的时光，将他和这片山林、这群金丝猴紧紧连在了一起。

“2008年我刚来时，这里条件比现在艰苦得多。”休息间隙，孙开林终于开口，“没有像样的路，大雪封山时几个月出不去。但看到猴群因为我们而平安度过寒冬，看到幼猴健康成长，就觉得一切都值。”

夜幕下的牵挂

傍晚五点，天色渐暗。山林被暮色一寸寸吞没，温度开始骤降。

这是“猴保姆”一天中最紧张的时刻之一。他们必须盯着猴群，确认它们找到安全的夜栖地——通常是最茂密、最避风的树冠。金丝猴选择过夜的树木很有讲究，既要能抵御寒风，又要远离潜在的天敌。

“记下它们今晚睡在哪里，明天早上我们就能更快找到猴群。”孙开林手中的笔在记录本上快速移动，记下猴群栖息的方位、树木特征、猴群规模。

夜色完全降临，猴群安静下来，依偎在树枝上进入梦乡。直到这时，“猴保姆”们才收拾装备，准备下山。头灯的光束在雪地上晃动，两串脚印从山林深处延伸而出，与清晨的脚印交错重叠，构成一个完整的循环。

返回生活区的路上，孙开林回头望了一眼被黑暗笼罩的山林。“不知道‘圆圆’的孩子今晚会不会冷。”他轻声说。

“二十年，八个人，一个承诺”——不，远不止八个人，这是一个跨越时间的接力故事。

大龙潭金丝猴科研基地建成已近20年。在这7000多个日夜里，守护者的名单上，镌刻着一串朴实而闪光的名字：方吉喜、赵勇、郑家雄、田产常、孙开林、胡序涛、李心中、刘靖号。这八个名字，是此时此刻的坚守者。而在这份名单之前与之后，还有更多或已离开、或将要加入的名字——有人将青春献给山林后退休下山，有人因工作需要转赴其他岗位，也有新鲜的、年轻的面孔，正从山外走来，准备接过这份沉甸甸的责任。

他们的工作模式简单而恒常：早班负责破晓时深入山林，用呼唤引导猴群；主班负责全天驻守，目光丝毫不离林间跃动的金色身影；副班则负责坚实的后勤与琐碎却重要的记录。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们重复着“天亮前上山，天黑后下山”的节奏，与猴群的作息、与大山的呼吸同频共振。

二十年，足以让青丝覆上白雪，让婴孩长成栋梁。但在神农架的风雪深处，这份守护的日常，却仿佛凝成了永恒——同样的雪地足迹，同样的深情呼唤，同样的目光守望。变的，是岁月在人脸上刻下的痕迹，是一茬又一茬护猴人的更迭；不变的，是那如山脉般沉静的承诺本身。

“最艰难的是春节。”基地负责人蒋军告诉我。当万家灯火亮起，团圆的笑声溢出窗外，总有人必须留在这寂静的山林。“年夜饭常常是轮流回去，匆匆扒几口，心却还系在猴群身上，得赶紧回来。”

有一年除夕，特大暴雪封死了所有山路，新春的补给无法送达。当时在岗的几位“保姆”，靠着地窖里储备的红薯、土豆和白菜，与猴群一起度过了那个与世隔绝的春节。热气蒸腾中，他们吃着最简单的食物，目光望向窗外安宁栖息的猴群。“看着它们都好好的，心里就踏实。猴群平安，就是我们最好的新年礼物。”孙开林回忆起那段日子，语气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唯独眼底的温柔，泄露了真情。

这份坚守的根系，深植于对生命最朴素的敬畏。在他们心中，每一只金丝猴都不是冰冷的编号或研究对象。它们是有着鲜明个性的“刀疤”“圆圆”，是会被他们念叨“那小家伙今天好像胃口不好”的牵挂，是需要切碎红薯来呵护的幼崽，是风雪夜会为之忧心是否受冻的“家人”。

“常有人问我，为什么能在这样的深山里坚持这么久。”孙开林望向窗外绵延的雪山，沉默了片刻，“说不上什么大道理。就是觉得，这件事儿总得有人干。我们熟悉它们，它们也认得我们。要是我们走了，它们会不习惯，会更难。”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稳，“而且我相信，就算有一天我干不动了下了山，也会有新的年轻人接上来。这山，这猴群，从来不是哪一个人的，是我们一代又一代人，共同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