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舷上的寒冬

“小史，抓牢栏杆，船有些晃，小心点！”大连的冬风裹着海的硬劲儿，“呜呜”刮过甲板，钻进领口，我不禁打了个哆嗦，紧了紧羽绒服拉链，快步跟了上去。走在前面的唐船长三步并作两步登上了中交一航局“交工3”拖轮的甲板，回头向我伸出手。

他橘红色的工装袖口磨得发亮，一只厚重有力的大手上也满是坚硬的老茧，在触及的那一刻，我的心好像被什么扎了一般，有些疼。在他的帮助下，我再一次登上施工船，开始记录他们的工作日常。

“机舱里暖和，带你下去看看。”我攥着相机快步跟上，刚拐进机舱通道，一股混着机油味的暖意扑面而来，机舱里维持着二十出头的温度，三台主机的轰鸣声震得耳朵发沉，说话需要凑到耳边喊才能听到，有时会通过敲击管道，进行简单确认与交流。检修的船员穿着薄款工作服，额角沁出汗珠，那是机器持续运转与高强度作业叠加的痕迹。

就在我聚焦拍摄刘哥紧固螺栓的身影时，突然警铃大作，攥着相机的我顿时手足无措地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不清楚自己要做什么。再看周围。船员们早已行动起来：刘哥猛地放下扳手，一把抓过挂在机舱壁上的橘红色消防服，反手就往身上套，冲我吼了声“跟着跑，别乱碰设备”，便往消防栓方向奔去。这时船长通过对讲机喊道“按应变部署表要求，消防队准备皮龙，机舱启动消防泵，隔离队立刻检查关闭阀门、水密门、防火门、挡风闸……”看着大家熟练地衔接动作，直到在甲板上列队，我才反应过来原来是船舶的消防演练。那一刹那的紧张与无措，与船员们的井然有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船行在海上，什么意外都有可能发生，只有不断训练，把处置流程、动作变成下意识，才能把握住机会，拯救自己和船舶。”船长的话像是在给我解释，又像是叮嘱大伙儿。

“冬天船要赶工期，比夏天还忙。”船长指着驻守在机舱各处的“身影”。正在紧固螺栓的刘哥半跪在地上，橘红的工装后背沁出淡淡的汗渍。不远处的孟哥趴在管道旁，手里的扳手转得飞快，汗水偶尔顺着脸颊滑下，他时不时用手背抹一把，目光却死死盯着压力表上的数值，连我们走近都没察觉。

从机舱出来，日头正盛，海风虽仍凛冽，却被正午的光烘出一丝微弱暖意。我正想回去歇口气，却看见王哥蹲在舷边检查缆绳，他的棉手套磨出了毛边，指尖沾着麻绳的碎屑，每一根缆绳都被他反复揉搓、拉紧，捆得严严实实。“王哥，这么冷的天，不先回屋暖和会儿？”我走过去递上一瓶热水。他接过灌了两口，哈出一口白汽笑道：“冬天活不等人，风再大也得盯着，缆绳是船的根，一点都马虎不得。”阳光洒在船舷的薄霜上，融出点点水光，与船员们橘红的工装相互映衬。

原来，冬天的日出会变晚，但船上的忙碌从未打折。

傍晚时的甲板格外安静，只有海风呼啸，却能隐约听到机舱传来的轻微机器声——那是值班的刘哥还在巡检，他的红工装在昏暗的应急灯下一闪一闪。冬风还在刮，可我一点儿也不觉得冷，学着他们的样子，去感受另外的冬，黎明前的黑夜最冷，但天边的一抹亮光，是新生的希望，我举起相机，认真地按下了快门。

（作者：史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