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烫人生|学殡葬的“00后”,用专业渡离别
一个高考成绩超出本科线50多分的浙江“00后”小伙,为何选择跨省来到湖北,攻读殡葬专业?这位“00后”小伙,名叫沈伟元,他是武汉民政职业学院现代殡葬技术与管理专业的一名学生。七月盛夏,记者在学校见到他时,他正为期末考试进行最后一场实操训练。在二十出头的年纪,他和同学们早已习惯直面生死,他们用专业与温度,帮活着的人好好告别。
高出本科线50多分,他执意学殡葬
七月的武汉,体感温度超过30℃。21岁的沈伟元从宿舍出来时还穿着短袖短裤,可一走进实训室,他立刻换上衬衫和西装,抱起骨灰盒,整个人像换了副筋骨。他朗声宣读悼词时,语调肃穆端正,与平日判若两人:“今天,是‘无此人’同志遗体告别之日。我谨代表他们全家,对前来参加告别仪式的各位亲朋好友、父老乡亲,表示衷心感谢!”

沈伟元是浙江人。两年前高考,他高出本科线50多分,填报了武汉民政职业学院现代殡葬技术与管理专业。老师、同学、亲戚都觉得他“想不开”,认为以他的分数,明明可以上一个不错的本科。他却说:“刷视频时偶然刷到,很好奇怎么还有这个专业。”但“好奇”二字,远不足以说服家人。他的父母起初很排斥,对这个行业充满疑虑,担心他毕业后不好找工作。可沈伟元还是跨越两省、从浙江来到湖北,相隔600多公里,只为读殡葬专业。
入校后,沈伟元才发现,殡葬专业远不止“好奇”那么简单。殡葬管理、殡葬心理学、公墓运营、葬礼策划、火化机操作……课程表排得满满当当。“我们还要学化妆、学插花、学美工,这对于我们男生来说,难度太大了。”为弥补短板,沈伟元私下苦练,“买了一整盒泥塑材料,只要有时间就练手。”
更让他意外的是课程的严谨程度。“我们有些课程要求统一着正装,着装不合规不得进入课堂。”他着重练习仪式主持,从扣子怎么扣,到鞠躬弯腰多少度,每一个细节都有规矩。“穿西装扣子只能扣一颗,这是尊重。弯腰幅度也有讲究,见面问好15度,迎接宾客30度,对逝者家属郑重致意要90度。”
在沈伟元看来,这些规矩背后是一套秩序。“我们是在帮助一个秩序紊乱的家庭重新构建秩序。”穿上西装站上仪式台,他们要面对几十上百名家属,念悼词、控节奏、稳场面。“有时候,这些人是不能接受亲人的离去的,在灵堂前有的人很崩溃,有的人不能给逝者一个体面的告别仪式,我们就承担起相当重要的角色。”
葬礼是严肃的场合,21岁的年纪能挑起“大梁”吗?沈伟元坦言:“还需要跟着师傅加强学习,因为实际情况和模拟不一样,家属随时可能有突发状况。”能否保证一场葬礼顺利办完,还未正式上岗的他心里没底。但两年的学习让他有了明显变化:“以前父母觉得我沉不住气,现在他们觉得我成熟了不少,像个大人了。”

“人生旅途归宿圆满,无憾而别。”这是最触动沈伟元的一句悼词。他说,这句话既宣告逝者一生有了圆满句号,也给家属一份慰藉,“表示他是以体面的方式离去的。”而他对死亡的理解,更是异于同龄人,他认为:“死亡不是一件恐怖的事情,那些鬼怪神奇的东西,其实是思念。”当记者问,没读本科后悔吗?他却说:“选本科是为了更好地工作,但这份工作就是我喜欢的工作,很圆满了。”
想要弥补遗憾,她选择殡葬专业
沈伟元的同班同学吴赵婧,选择殡葬专业源自她无法释怀的遗憾。高二那年,爷爷离世,她因在外省参加考试,没能赶回家送老人最后一程。心底的缺失,让她在填报志愿时看到殡葬专业后,生出明确的想法:“我希望借这个专业走近殡葬、直面死亡,弄清楚死亡的真正含义。”

吴赵婧的目标是成为一名遗体整容师。她认为,给逝者一场体面的告别,离不开整容师细致地为逝者整理妆容。在她的社交平台收藏夹里,存满了各类化妆教程——如何打造自然鼻影、避免遮瑕卡粉、不同肤色适配什么粉底色号……你很难想象,她学这些不是为了拍视频,也不是为了约会,而是为了给逝者化好最后一次妆。
“我们给逝者化妆,主要是还原他们生前的样子,会先向亲人咨询生前情况,再据此还原妆容。”吴赵婧说,随着时代变化,逝者妆容也在变化,“和正常人的妆容差不多,细微差别在于逝者面部肌肉会下垂,我们可以通过淡化唇线等手法,让面容更立体。”
学校配有硅胶模型头供学生实操,但吴赵婧坚持自费购置化妆品,在自己脸上练习。“硅胶头是平滑的,真人皮肤不可能达到那个效果。冷冻后的遗体可能会起皮,硅胶上看不到。”她每天观察自己皮肤的状态,阴天保湿不能太过,晴天要怎么处理……这些细微的差别,只有在自己脸上才能体会到。

化妆只是遗体整容师的必修课之一。“有些遗体破损或残缺,都需要想办法处理。”她学塑形,用油泥重塑逝者缺失的面部。“每个人骨骼形态不一样。要先塑出大概轮廓,再根据骨相慢慢调整,等各个角度看着都像了,技艺就到了更高水平。”此外,她每周在宿舍加练,练习伤口缝合,她在硅胶皮上划出不同伤口,用比平常大一号的针线缝合。
尽管实操练习已久,吴赵婧第一次上手时仍被师傅指出错误。“第一次给一位老奶奶化妆,师傅当场就说了我。我在老人头顶上方画眉毛,看着两边挺对称,师傅告诉我得在身侧才行,这样才能看清楚哪里要改。”
面对遗体,害怕吗?吴赵婧告诉记者,她习惯“打提前量”。自己买了本法医案件的书,里面有真实照片。“冲击力很强,刚开始翻阅的时候会害怕。”在去年寒假实训时,她就遇到了一具遗体,“烧得只剩一个人形,蜷缩着,环抱的姿势。”她不敢走近,就远远站着。“恐惧是一方面,惋惜也是一方面。虽然不知道他因为什么离开人世,但这是一条生命的逝去,我会想到他的家人。”
在采访中,吴赵婧说得最多的词是“体面”。“这是他留给亲人真实的最后一面,给逝者一份体面和尊严,同时也是慰藉生者。”吴赵婧对死亡也有自己的理解,她认为遗忘才是真正的死亡。“心脏停止跳动是医学死亡,但一个人真正从这个世界消散,是再也没有人提起他的时候,这才是真正的死亡。”

在20多岁的年纪,他们学着告别
大多数人对死亡避而不谈,可二十出头的沈伟元、吴赵婧却主动选择殡葬专业,专门学习如何完成一场体面的告别。他们所在的武汉民政职业学院殡葬专业,招生热度常年居高不下。据学校介绍,该专业每年招收150人,每年都能全额招满,且绝大多数学生都过了本科线。以2025年招生为例,150人中有105人过本科线。毕业生同样供不应求,学校深度推进产教融合,与省内外数十家殡葬行业机构和生命服务龙头企业达成长期校企联合育人合作,搭建完善的实习实训与就业输送渠道,从学习到上岗实现无缝衔接。这条大多数人避之不及的路,正在被越来越多的年轻人看见、选择。
而他们从中获得的,远不止一份工作。沈伟元说:“如果你站在家属的角度看,死亡不是恐怖,那是他们日思夜想,想挽回的人。”吴赵婧说,她希望通过自己,“在送走最后一程的时候温暖别人。”
旁人眼中的阴森和忌讳,在他们看来,是一份需要用心守护的尊严,让逝者体面地离开,让生者从告别中获得力量。他们不是在学如何送走死亡,他们是在学——如何让活着的人,好好活下去。
编审:康耀方 邓国辉 夏金
记者:谢雅静 陶多朵 张益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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