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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云

这趟特别的班车,连着宜昌“过命的兄弟”

白龙岗纪事  2026-06-13 22:16: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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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12日清晨7时,“李师傅”像往常一样,把依维柯停在了宜昌西坝基础佳苑小区。靠在挡风玻璃上的路线牌,“宜昌至丹江口”的红色已经褪去了不少。

始发点,只有两个乘客。他在这条线路上跑了18年,已经习惯了这种稍显冷清的日子。

7时20分,“李师傅”准时发车。40分钟后,“楚超”宜昌东阳光队发车,出征十堰。他们的行车线路基本吻合。“李师傅”的班车提前拐下了福银高速,经老河口去了那个同样因大坝而闻名于世的小城——十堰丹江口。

鄂西北的群山里,几乎没有人会将这两辆车关联在一起。我坐上了“李师傅”的车,去追溯这趟班车背后的故事,去见证一场跨越半个世纪的生死之交。

▲十堰主场欢迎“宜昌东阳光队”

“李师傅”实际上姓许,2008年,他接手了这趟班车。上一个司机姓李,为了方便乘客联系,他没有“更名”。坐这趟班车的人,多是六七十岁,他怕变来变去,老人们记不住。

▲宜昌⇄丹江口的班车

“李师傅”说,把服务做好,把大家安全送到目的地就行了,怎么称呼不重要。

很多乘客喊他“小李”。他掏出身份证递给我,出生日期是1979年9月——他还没有这趟班车线路的年纪大。

“宜昌至丹江口”的班车最早开行是哪一年?《宜昌道路运输志》记载:1980年,宜昌开通至丹江口等地的市际客运线路。其实在这之前,为方便职工公干、探亲,葛洲坝已经开通了至丹江口的通勤车。乘客告诉我,最早的内部班车,开行于1972年。

宜昌为什么要开行这趟班车?这和一项改变国运的重大决策密不可分。

1970年7月,丹江口大坝全线达到设计高程162米,工程基本完工。此时,党中央和国务院决定兴建葛洲坝。同年10月,水利水电部第十工程局(原丹江口工程局)成立二一指挥部(即葛洲坝工程指挥部),并提出口号:“确保黄龙工程,带好南河,作好丹江口扫尾,主力开往葛洲坝”。

1970年10月22日,葛洲坝工程施工准备会议在宜昌召开,决定成立工程临时领导小组。其中勘测设计队伍由“长办”和第十工程局人员组成。随后,第十工程局技术人员从丹江口转战宜昌。

今年97岁高龄的王一尘老人,就是在这个会议之后从丹江口来到宜昌的。

王一尘在《见证葛洲坝开工万炮齐鸣》一文中回忆,1970年11月底,他和七八个人开着一台东方红推土机,带着工具、物资、生活用品,跑了三天,从丹江到襄樊(现襄阳),再到宜昌,筹备葛洲坝工程开工事宜。

据“汉江集团公司大事记”,到1971年12月,抽调职工人数为9220人,到1974年3月,共调去12547人。汉江集团的前身就是水利水电部第十工程局。

半个世纪之后,更能掂量出这个数字的重量。葛洲坝开工前的1970年,宜昌城区人口仅13.8万人。9220人相当其7%,如果算上没有统计在内的职工家属,比例将大大增加。

在1974年3月之后,仍有大量职工从十堰及丹江口被调到宜昌。前面提到的黄龙工程,就是今天位于十堰市张湾区黄龙镇的黄龙滩水电站。1975年底电站尾工结束,施工大部队开始整体转场葛洲坝。黄龙滩职工约8000人,有6000–7000人在1975至1977年间调入葛洲坝工程。

▲十万大军向葛洲坝进军(资料图)。图片来源:中国葛洲坝微言

究竟有多少十堰人来到宜昌,我们没有找到权威的统计。两次大转场约1.9万名职工,按照1名职工带3名家属的比例计算,约8万名丹江口人来到宜昌,加上从十堰郧县等地过来的工人,在西坝、浇二、樵湖岭一带,号称“聚集了十万十堰人”。

转场大军中,魏光新带着爱人陈桂莲和3个孩子,激动而兴奋。衣服、箱子、柜子等家具,单位用车从黄龙直接运往宜昌;陈桂莲和孩子们则回丹江口,与家人告别,再乘坐火车,转襄樊来到宜昌。

王一尘回忆:初来乍到,没地方住,大家就住在老百姓家里。宜昌人民很好客,听说是来建设大坝的,对大家特别好,用熏肉做红烧肉给建设者吃。那个味道,一辈子都忘不了!

▲热火朝天的施工场景(资料图)。图片来源:中国葛洲坝微言

来到宜昌的丹江口人又何尝会忘记家乡的味道。丹江口的刁子鱼、酸菜和香油,是最常见的货。最多的一次,他带了19个泡沫箱的刁子鱼,近1000斤。逢年过节的时候,货物几乎占了一半的空间。

“李师傅”说,宜昌往丹江口带得最多的是矮子馅饼,前几年几乎每天都带。有时候,还会从东湖海鲜市场带成箱的海鲜回丹江口。

▲“李师傅”帮乘客带货

从2008年“李师傅”接手开始,为稳定客源,班次加密为1天两班,4台车对开。宜昌发车地点在西坝平安汽车站,后来改在旁边的农业银行门口。到2014年,缩减为2台车对开,一天一班。再到2023年末,就剩下“李师傅”一台车,班次调整也为两天一班,“12日发车丹江口,13日再返回宜昌。”

这趟班车还能坚持几年?他心里也没有底。车上常常有人讨论两地的关系,一位乘客激动地说:“宜昌和十堰、丹江口永远不能分割,大家是过命的兄弟。”他觉得这趟班车就是连接两地的血管。

沧海桑田。建设者的艰辛和荣光,如大坝般无言而自重。时代的车轮下,当年意气风发的他们,已然鬓染霜华,甚至凋零。

陈桂莲落脚在浇二,从芦席棚到红砖楼,一住就是40多年。2019年她搬迁到位于沙河的平湖馨苑。今年4月,老人度过了80岁的生日。爱人魏光新,这位先后参与了丹江口、黄龙滩和葛洲坝建设的筑坝人,已在2011年病逝。

尽管有了火车,西坝、望州岗一带的老人们依然愿意选择班车。坐火车要转车,他们单独出门都不太会操作,班车却几乎能点对点送到市区,而且同车的基本是熟人。

只是,很多人跑不动了,熟人也在一天天减少。

近几年,一位姓吕的老人每个月都回丹江口看望自己的哥哥,雷打不动。老人在黄河路口上车,有时候还给哥哥拎一瓶酒。“李师傅”说,老人已经有两个月没来坐车了。

新的生机总会出现。5月上旬,“李师傅”的生意还不错,不少人来宜昌参加水利和高铁建设。他还跑了一趟“满载”——17人。

“楚超”宜昌和十堰的比赛临近,西坝江云网吧老板汪丹华用AI做了一张“宜昌十堰,无关输赢”的海报,挂在网吧前台。她的父亲是第一批从丹江口来宜昌建设葛洲坝的工人。1983年,9岁的她和姐姐、妹妹来到宜昌,读书、创业,一直没有离开过西坝。她姓名中的“丹”字,就是丹江口的意思。

▲2026年5月,汪丹华的母亲回到丹江口,在丹江口大坝前留影

按照发班排序,13号晚上,“李师傅”在宜昌过夜。虽然不是很懂足球,但他还是准备找个看球的地方,“关注一下”。


责任编辑 石璐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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