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洲坝六姐妹每10年合影一次,唯独落了这一年
在宜昌葛洲坝,有这样一群特殊的“六姐妹”。她们的父辈从天南海北而来,用肩扛手挖建起万里长江第一坝;她们自己则在工地的轰鸣声中长大,又考入葛洲坝,把青春焊进钢筋水泥里。
五十年来,嫁人嫁在葛洲坝,退休退在葛洲坝。她们有一个雷打不动的约定:每十年拍一张合影。
从二十岁的花裙子,到六十多岁的白发,唯独四十岁那年,没有合影。那张空白的十年,恰好是中国水电人最奔波的岁月。
2026年6月8日,三峡水运新通道工程开工。为配合其中的葛洲坝航运扩能工程,葛洲坝公园即将拆除。
不久前,“六姐妹”中的五位来到宜昌三江桥头,隔着蓝色的围栏,向陪伴了自己四十多年的葛洲坝公园告别。

△从左到右(文中皆用化名):谢云、乔娇、郭萍、姜玉、代兰。
这场告别,没有眼泪,只有笑声。
她们站在围栏前摆着姿势拍照,快门按完,转过头向长江云新闻记者介绍起来:“我们都是葛洲坝的退休职工,实打实的‘葛二代’。”记者注意到还差一位,刚要开口问,姐妹中的老大谢云便笑着说道:“还有一位姐妹曾红没赶回来,下次人齐了再拍一张!”
她们的故事,还要从五十年前说起。

相遇
“我们从四面八方来了宜昌”
1970年12月30日,葛洲坝水利枢纽工程开工。十万建设者从全国各地涌向宜昌,住芦席棚,吃窝窝头,在长江边支起了三三〇工程局,开启新中国大型水利枢纽的攻坚征程。

△1970年12月30日,葛洲坝水利枢纽开工典礼。
六姐妹的父母,就在这十万人里。
代兰的母亲从山东德州来,乔娇的父母从武汉来,谢云一家从福建辗转而来。她们到葛洲坝的时候,最大的不过8岁,最小的才5岁。
她们记事,是从家属院的芦席棚开始的。父母每天天不亮就走,深夜才回。工作服脏得看不出颜色,脸上的灰洗三遍水还是黑的。
乔娇记得,有一回父亲回来得比平时早,进门就笑。那天是1981年1月4日。原计划7天的截流,实际只用36小时。当最后一车石料推入江中,浪花溅起十几米高,岸上的欢呼声压过了长江的涛声。

△葛洲坝截流成功后欢呼的人群。
“从小我爸就跟我说,这是国家的大工程,建好了能发电、能抗洪。”乔娇印象里,父亲说起葛洲坝的时候,眼里有光。代兰的母亲是修理厂的女工,磨缸体、镗钢件,全凭一双手、一把卡尺、一双眼睛。“她的手比仪器还准。”代兰无比自豪。
大人们没日没夜地干,孩子们在家属区慢慢长大。
她们喜欢在院子里跳房子,用树枝在地上画方格,从下午跳到天黑。跳皮筋,两个人绷着,一个人跳,从脚踝跳到肩膀,跳不过去就换人。有空还约着一起去捡煤渣,你背着筐,我拿着耙,吵吵嚷嚷的,常常忘了回家吃饭。
最难忘的当属露天电影。银幕挂在两棵杨树中间,风一吹,画面就皱起来。她们下午就搬着长板凳去占座,用粉笔在地上画个圈——这是我们的地盘。放映机咔嗒咔嗒转,光影穿过蚊虫飞舞的空气,投在银幕上。
郭萍回忆,那时院子里的广播里每天都会放《咱们工人有力量》。这首歌是整个葛洲坝的闹钟——上班响,下班也响。
而比这些更踏实的,是六姐妹转过身就能看到彼此的日子。一天一天,从陌生变成了谁也拆不散的一体。
青春
“我们一起考进了葛洲坝”
六姐妹十八岁那年,正逢葛洲坝集团大招工。
“那场考试,可不是谁都能去的。”她们告诉记者,招工考试按工种划名额,从高分往低分刷人,严格程度不亚于高考。
那段时间,六个人天天泡在一起复习,谁把要点记混了,其他人就轮着给她讲。晚上学累了,就趴在桌上睡一会儿,醒了接着背。最终,六姐妹全部考上了。放榜那天,她们在院子里抱成一团,又笑又跳。
谢云当了电焊工,电焊是工地上的绣花活儿,要的是手稳、眼准、心细。焊条一碰钢板,火花四溅,手背上烫出密密麻麻的疤。
乔娇和曾红是工地的内燃机车司机,负责驾驶轨道小火车运送混凝土。由于工作需要实行三班倒,她们长期处于高分贝噪音环境中,耳朵时常感到轰隆作响。
代兰是钢筋工,钻在钢筋笼子里绑扎。盘圆钢筋编成的笼子,缝隙小,男同志骨架大、钻不进去,她瘦,钻得进。“夏天钢筋热得烫手,冬天冰得刺骨”。
姜玉是防渗墙工,干围堰施工。那是最靠近江水的地方,泥浆裹满裤腿。冬天江水刺骨,夜里寒风凛冽,人站在冲击钻上一干就是八小时。
但她们没有人叫过苦。“父母那一辈更苦,我们算什么。”这句话,记者在采访中听六姐妹每个人都说了一遍。
参加工作两年后,葛洲坝工程局从一线工人中选拔人员,送往全国各地院校深造。代兰、乔娇参加局里的委培选拔,六百余人参考,最终11人被录取。代兰前往浙江,学习三年财务会计专业;乔娇考入浙江水利水电学院,曾红被葛洲坝工程学院录取。学成归来,她们又回到葛洲坝,继续投身大坝建设。
嫁人,也全嫁在葛洲坝。“我老公是葛洲坝的。”六姐妹说这句话的时候,一字不差,像一句共同的誓词。好像她们的命运,从父辈把第一锹土铲进长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和这座坝、这条江焊在了一起。
约定
“我们说好每十年拍一次合影”
1983年,她们二十出头。走进宜昌解放路留光照相馆,拍下了第一张合影。

△前排从左到右(文中皆用化名):乔娇、郭萍、姜玉;后排从左到右:谢云、曾红、以及当年一位同学。
“每十年,我们照一张吧。”
不知道是谁先说的,但所有人都点了头。那时她们觉得,十年是一个遥远的数字。
1993年,30多岁,在宜昌三江桥头照相馆。六姐妹中有人刚生完孩子,有人眼角添了细纹。
△前排从左到右(文中皆用化名):谢云、曾红;后排从左到右:乔娇、郭萍、姜玉。
2013年,50多岁,在马来西亚沙滩上。四个人穿着花花绿绿的热带长裙。有两个姐妹家里有事,走不开。

△从左到右(文中皆用化名):乔娇、郭萍、曾红、姜玉。
2023年,60多岁,在山东威海。这一次是六姐妹到得最齐的一次。她们一起穿团服,过生日。
△左排从前到后(文中皆用化名):代兰 、郭萍、 曾红;右排从前到后:乔娇、谢云、姜玉。
姜玉告诉记者:“每次拍照前,我们都要提前一两个月开始约。你哪天能回来?她能不能请到假?电话里翻来覆去地商量,时间改了一遍又一遍。但到了那天,大家一见面,就觉得什么都值了。”
可40岁那年,人怎么都凑不齐。
那一年是2003年。
2003年的中国,三峡大坝正在浇筑。而葛洲坝作为长江上第一个枢纽工程,它的建设者们从湖北出发,传承着父辈“敢将不可能变可能”的精神,奔赴全国各地。
44岁的代兰在四川广元苍溪电站。她从钢筋工转做了财务管理,办公室是临时生活区,靠近江边,夏天蚊子特别多。她说,干过钢筋工的人不怕这个,就是忙,账本不能差一分一毫,月底对账,常常对着对着天就亮了。
42岁的谢云去了广东韶关靖村电站,还是干老本行,电焊。南方的夏天闷热,没有工棚,日晒雨淋。她戴着面罩,汗顺着脖子往下淌,焊枪一拿就是一天。
40岁的曾红辗转苏州开启新的征程,郭萍被分配至宜昌印刷厂扎根后方,乔娇与姜玉则留守葛洲坝后勤基地,默默坚守保障岗位。
哪里有水利工程,哪里就有葛洲坝人的足迹。从金沙江、雅砻江,到澜沧江、雅鲁藏布江,一代代葛洲坝建设者踏遍山河。这支被誉为“水电铁军”的队伍,先后承建了国内超六成的大中型水电站。从三峡70万千瓦机组,到白鹤滩100万千瓦机组,他们一次次刷新中国水电建设的高度。
那张空白的四十岁合影,像一个沉默的注脚,记录了那一代水利人最忙碌、最漂泊的年月。六姐妹的照片本里少了一页,但中国水电的史册上,多了她们这一代人的名字。
延续
“我们的孩子也连着这条大江”
如今,葛洲坝有了第三代。
代兰的女儿小芳,1988年生于宜昌。从小在工地上长大。外公外婆教她绑钢筋笼子,妈妈教她算财务账本。“葛洲坝”三个字,对她来说不是地图上的一个点,而是家里的生活日常。
高考填志愿,她报了武汉的学校。2010年毕业那年,她回了宜昌,考上了葛洲坝集团。她说:“我外公外婆修过葛洲坝,我妈在葛洲坝干到退休。我也想接着干。”
代兰的女婿姓潘,浙江人,在湖南上大学,毕业分到葛洲坝。刚到工地时,路都没修好,六个大学生扛着仪器满山跑。
“我在女婿身上,看到了我爸爸的影子。”代兰说,“能吃苦,有担当。葛洲坝人的女婿,就该是这样的。”现在,女婿还是常年在外,雄安、深圳、海南,还有国外。葛洲坝人有句老话:“革命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葛一代是砖,葛二代是砖,到了葛三代,依然是砖。
不一样的是,小芳现在是葛洲坝集团的工程师。外公外婆当年钻在钢筋笼子里绑扎,她如今钻在数字模型里,用代码预演大坝的每一根骨骼、每一寸肌理。工具变了,手法变了,但那种“把一件事情做到极致”的劲儿,一模一样的。
△六姐妹的孩子们(代兰家庭缺席),1994年摄于宜昌滨江公园。
如今,六姐妹的子女分布在上海、成都、河南、北京……天南地北,各据一方。但姐妹们的电话没断过,分享没停过,孩子们也渐渐熟络起来。
有人问乔娇:“你们六个人,怎么就能好半个世纪?”
乔娇想了想,说:“因为葛洲坝啊。我们不是因为住得近才亲,是因为父辈把这条江、这座坝刻进了我们的命里。走再远,根都在宜昌,都在长江边。”
那张空白的四十岁合影,终究没有补拍。 但六姐妹说,没关系。三峡水运新通道开工了,她们约好了——七十岁的时候,要再拍一张。到那时,背景里不再只有老公园和大象滑梯,还会有新的船闸、新的航道、新的江水奔腾。
葛洲坝六姐妹的感情,就像门前的长江水,从父辈流到她们,从她们流到儿女,还会一直流下去。
编审:康耀方 邓国辉
记者:邹敏 郑淑俊 张君妍 张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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