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136单！无声世界里跑出的“单王”

四月的武汉，一家水产店里，杀鱼的哗哗水声和催单的电话铃声像炸开了锅。一名外卖骑手快步闪进来，没有一句言语，只把手机屏幕直直怼到老板眼前，同时朝老板干脆地比了个“2”。老板心领神会地点点头，他便安静地退到一旁，像一截沉默的标尺。

李军向水产店老板比“OK”的手势

这个骑手叫李军，是一名聋哑人——他的世界，从三岁时的一场发烧后就被按下了静音键。三年前他从河南老家来到武汉谋生，听不见车流的轰鸣，也听不见商家催促的喊话。可他用一双眼睛，死死咬住复杂的路况，在车缝里钻、在人流中绕；他用手势和商家磨出了一套无声的暗号。高峰日，他像一台上满发条的机器，最多跑出136单，成了站点里人人服气的“单王”。

驿站站长张宝剑至今记得三年前第一次注意到李军的场景。

“那时候我做直播，他一直在公屏上打字互动，引起了我的注意。后来他给我发私信，说‘我是聋人，可以来跑单吗？’”那时的李军一个月只能挣两三千块钱，又因为是聋哑人，求职屡屡碰壁。张宝剑心里一酸，便给李军回了私信，让他来到站里，跟着自己一起跑单。

李军给客户送餐

然而，这个决定并不被看好。“身边很多人劝我，说你收了他，数据对比怎么办？绩效扣没了怎么办？”张宝剑说，自己并不在乎这些考核，只想着能为聋哑骑手谋个生，让他们能靠自己挣钱。

最初的沟通异常艰难。

“他比画我也看不懂，我就跟他写字交流。他写一句，我写一句。”李军写的字有时写不全，打字也常常缺词少句，张宝剑需要反复揣摩他的意思。“有时候他发信息过来，我感觉莫名其妙，因为他表达不完整。”

李军用手语与好友视频通话

张宝剑想了个笨办法，他给李军画路线图，一笔一画标出哪个商家出餐快、哪个商家容易卡餐、哪里有近道小路，驿站组织“单王”分享跑单经验，李军也一场不落。

慢慢地，这个听不见声音的骑手开始摸出了门道。张宝剑说：“他现在取餐不比任何人差，甚至比很多人都熟练。”

刚跑单时，李军的超时和差评多得让人揪心。

他无法打电话沟通。遇到门禁进不去，只能在楼下干等；车子坏在路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有一次，电动车半路抛锚，手上4个订单全部超时20多分钟。那时候已接近晚上12点，他只好给站长发信息，叫上队里的兄弟去帮忙。张宝剑回忆道：“你说一个聋哑骑手，那个时候真的很绝望。”

还有一次，李军在送餐途中与人发生碰撞。对方不依不饶，他站在路边，张口无声。张宝剑带着几个骑手赶到现场，反复解释：“他是我们的骑手，听不到声音，也不是故意的。”对方得知真相后，态度才缓和下来。

记者跟单途中也发生了类似的情况，李军还在寻找送餐目的地时，点餐的客户已经在门口看到了他，大声向他呼喊却没有得到回应，正当客户满脸疑问并有些生气的时候，记者赶紧上前帮他解释，客户这才反应过来，并表示理解。

无声骑手李军是“单王”

但李军没有退缩。每天早上8点出门，晚上10点多收工，风雨无阻。暴雨天他基本都在外面跑单，热天不偷懒，寒冬腊月也冲在一线。如今，李军对周边每一个商家、每一条小路都烂熟于心，超时和差评几乎清零，有时一天还能收到50元打赏。

跟着李军跑单的路上，长江云新闻记者注意到一个细节。在一家水产店取餐时，商家看到李军过来，立刻比了一个“2”的手势——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意思是“2号订单”。水产需要现杀现做，等单时间长，愿意接他家单的骑手很少。

商家告诉记者，李军第一次来取餐时，他原本有些不耐烦。但看到李军指了指耳朵、摆了摆手，瞬间明白这是一位无声骑手。“本来就没什么人愿意接我们的单，当时心里特别感动。”

这样的默契不止一家。跑了三年，李军和商圈里的许多商家都形成了独特的“手语暗号”。他听不见，却用眼睛读懂了每一张脸上的善意。

为了省钱，李军住在离火车轨道极近的铁路小区里，租了一间五平米左右的小房间，每月房租仅350元。长江云新闻记者跟随走进他的出租屋，火车呼啸而过的轰鸣声震耳欲聋——这是常人难以忍受的噪音，几乎每隔几分钟就会有火车驶过。而对李军来说，这是他为数不多“听不见”带来的便利。

李军住的群租房旁边是火车穿行的铁轨

他的世界里没有鸣笛声，没有催促的电话铃声，也没有顾客的抱怨声。但同样的，他也听不到订单提醒的叮咚声，听不到商家喊他取餐的声音，听不到身后车辆的示警。

每个月最高能挣一万多，却租住在环境恶劣的群租房里，当记者问他为什么这么拼时，他只是默默地在手机里敲下几个字：攒老婆本。原来，李军有个远在黑龙江的女友，也是一名聋哑人，他之所以这么拼，是为了给女友、给两人未来的生活更多底气，明年想和女友结婚。

李军的拼劲感染了身边的人。张宝剑经常拿他激励队里的年轻骑手：“人家聋哑骑手都这么拼命，你们有什么理由不拼？”在他的带动下，驿站现在已经有十几名聋哑骑手，就在半个月前，还有一名无声骑手在他的引荐下来到驿站谋生，越来越多的无声骑手慕名而来。

爬上八楼步梯给客户送餐

在无声的世界里，李军用脚步丈量城市的温度，用双手与命运抗争。如此，日复一日，骑着那辆贴着“残疾骑手”标识的电动车，一次次汇入武汉的车流人海。

无声，却从未停止奔跑。

编审 梁延 邓国辉 夏金

记者 王宇 刘沛然 郑淑俊 俞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