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云调查 | 最后的告别：一只秋田犬和它身后的宠物殡葬行业

4月2日上午，武汉市江岸区一家宠物殡葬机构的告别厅里，烛光摇曳，鲜花静放。一只名叫念秋的11岁4个月的秋田犬安静地躺着，身上盖着奶白色缀花针织毛毯。它的主人一家从武昌赶来，送这位陪伴全家十余年的“家人”最后一程。

（武汉自由之丘宠物火化殡葬善终机构里的纪念墙）

遗体处理室里，念秋的“姐姐”——主人家女儿刘女士，轻轻抚摸着它的头，泣不成声。妈妈把浑身瘫软的女儿搂在怀里，轻声安慰：“念秋年纪大了，如果是人的话，也算是80多岁的老人了。”

当天凌晨，体重近60斤的念秋突然在卧室里走来走去，惊醒了刘女士的父母。随后，他们发现念秋出现打嗝、腹部僵硬等异常症状。紧急联系附近宠物医院后，医生因念秋年龄太大、设备有限，建议转往华中农业大学动物医院。但正规动物医院要到早上8点多才上班。家人一边为念秋吸氧维持生命，一边准备转院。然而，念秋的生命停在了7点40分。

（过生日的念秋）

“它就跟我们的小孩一样。”刘女士的妈妈哽咽着说。念秋两个月大时来到这个家，喝羊奶，摇摇晃晃学走路。一两岁时，它一口气生了7只小狗，家里留了一只陪伴它，但那只也在去年11月生病离开了。十一年里，家里为了念秋母女俩专门买了七座车，后排座椅掀起来就是它们的位置。

“念秋很坚强，胃扭转发作疼得蜷在沙发角落，也一声不吭。它爱干净，去海边都不下水。老了之后，原本金灿灿的毛色慢慢变浅，脸上白了一些，但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刘女士眼睛已经哭红了。

（工作人员在给念秋清洁遗体）

遗体清洁完毕，念秋被抱进告别厅。工作人员把它的照片放进相框，点上蜡烛，把留言册放在桌上，叮嘱几句后便掩门退出。“我们把时间和空间留给他们，让主人跟狗狗好好告别。”

（最后的告别）

约一小时后，念秋的主人们走出告别厅。留言本上，刘女士写道：“感谢十二年的陪伴，你是我们全家的掌上明珠，永远的小公主。在汪星要托梦告诉我，来世还来我们家吧！真的很多很多人喜欢你，我们永远爱你。”落款是“永远爱你的姐姐、爸爸、妈妈”。

（告别厅里主人给念秋的留言）

火化前，刘女士的爸爸最后一次抱起念秋。“让爸爸最后抱你一次！”妈妈哭着说。炉门关闭的那一刻，全家人互相搀扶，哭出了声。机构负责人赵紫羽说，这是很多主人情绪最崩溃的时刻，“因为他们觉得再也看不到这样的它了，出来就是一捧灰。”

火化结束后，刘女士一家决定将念秋的骨灰埋在自家院子的树下。“整个流程下来费用1000多元，我们选择这种方式，就是让它走得体面一些，跟它好好告个别。”

念秋的告别仪式，并非个例。据了解，目前武汉宠物殡葬相关机构已有30余家，服务内容包括宠物遗体接送、清洁告别、单独或集体火化、骨灰处理（装罐、制作晶石等）、纪念品制作等，价格从数百元至上万元不等，行业从无到有，正逐渐走进大众视野。

赵紫羽的入行源于一段深刻的遗憾。大学期间，她在宿舍养的一只小兔子去世了，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最后只能丢进垃圾桶。“这事儿就像是插在我心头的一根刺，感觉自己随意丢弃的不是一具小小的身体，而是彼此陪伴的美好时光以及互相滋养过的灵魂！”她说。后来偶然在网上刷到宠物殡葬的信息，2021年研究生毕业后她便去当学徒，在北京的宠物殡葬机构工作了几年，直到去年11月在武汉创办了这家主打人文关怀的宠物善终机构。

（中式告别厅）

“五年前我刚做这行时，武汉没几家店；现在商家多了，行业也‘卷’起来了。”赵紫羽说，早期一些机构服务较为粗放，遗体清洁不够细腻，告别、清洁另收费的情况也比较常见。如今，消费者越来越看重服务温度与透明度。

在她的机构里，遗体清洁和鲜花告别均不额外收费。“所有生命都值得干干净净地走，一场郑重的再见，是对生命最基本的尊重。”她的招聘要求第一条就是必须养宠物，“这样才能理解客户的心情。”

告别厅温暖明亮，主人可以单独和宠物待一段时间，想说的话可以写在留言本上。服务结束后，机构还会以宠物的口吻回一封信。赵紫羽还收集了一些遗物——玩了20年的球、奶奶亲手做的衣服——做成迷你博物馆，“希望其他‘家长’来这里能找到共鸣，慢慢放下思念。”

在宠物殡葬行业，“是不是单独火化”“是不是真实火化”是主人最关心的问题，也是长期存在的行业痛点。为打消这一顾虑，赵紫羽建立了全程透明保障机制：主人可现场陪同火化全过程；无法到场的，机构提供带宠物信息和时间戳的监控视频，从入炉、火化到骨灰装罐，每一步清晰可查；同时支持监控画面实时投屏。念秋的火化，便是在主人注视下完成的。

（该机构在黄陂区租赁的树葬专用区域）

赵紫羽介绍，机构的服务按宠物体重梯度收费，丰俭由人。支持“厚养薄葬”的简单火化，也提供树葬、骨灰寄存、纪念物定制等延伸服务。该机构在黄陂区农村长期租赁一片土地并种上了桂花、梅花 桃花树，还有罗汉松、绣球树等，客户以“认领一棵树”的形式把宠物的骨灰撒在树下，可以随时前来祭奠。“若干年后，骨灰被树木吸收了，这里就是一片时光森林。”赵紫羽说，在这里，集体树葬600元，单独树葬也就是一宠一树2880元起。“武汉的宠物‘家长’更倾向于‘入土为安’，选择树葬的比例较高。”

不过我国现有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动物防疫法》，虽规定了动物尸体须无害化处理，但宠物殡葬作为新兴服务业态，究竟归谁管、怎么管，尚缺乏清晰界定。

记者查阅资料得知，在韩国，宠物殡葬市场近5年增长230%。韩国法规规定，动物遗体被归类为“废弃物”，不可在未经许可的情况下私自掩埋。64.6%的宠物主人在宠物死亡后会为其举办葬礼。《2026年中国宠物行业白皮书》显示，2025年我国城镇犬猫数量为1.26亿只，城镇宠物（犬猫）消费市场规模达3126亿元，而宠物殡葬服务的渗透率不到4%。

然而，国家层面目前尚无宠物殡葬相关的法律法规，主管部门和职责分工尚不明确，相关监管规范尚为空白。“市场在快速发展，但也暴露出很多问题，比如价格混乱、缺乏监管。整个行业也面临更大的困境——无法可依、无统一标准。”赵紫羽说。

今年的全国两会上，全国人大代表、上海市闵行区浦锦街道芦胜村党总支书记张义民提出加快立法规范宠物饲养和殡葬服务的建议，希望以法治力量破解行业发展与城乡治理的双重难题。此外，他还建议针对宠物殡葬服务等重点领域，制定统一的行业标准，以法治化手段保障宠物消费市场健康有序发展，高质量满足人民群众的宠物陪伴需求。

编审：梁延 李桓 邹敏

记者：王雨湄 刘沛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