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装电梯，如何向前一步？

在昨天住建部的相关部会上，我们了解到，在2019年到2021年，各地在老旧小区改造中推动既有住宅加装电梯5.1万部，这项措施让很多长期居家老年人实现了走出家门、走出楼栋。来看记者的特别报道。

如今，我们的出行越来越便利，但有少部分人就卡在了出行的“第一公里”，这个拦路虎就是没有电梯的老旧小区。随着老龄化社会的到来，老旧小区加装电梯的呼声越来越强烈，并且连续多年被写进《政府工作报告》。2018年，全国两会上，《政府工作报告》中首次提出“鼓励有条件的加装电梯”；2019年，《政府工作报告》再次聚焦老旧小区加装电梯，措辞也从“鼓励有条件的加装电梯”变成“支持加装电梯”；到了2020年，“支持加装电梯”又一次被写进《政府工作报告》，要求把加装电梯作为基本配套设施，纳入到老旧小区改造中。这个被《政府工作报告》多次提及，并且给予规划指导的“老旧小区加装电梯”项目，究竟有多迫切呢？我们先从3个人的故事说起。

彭爹爹今年85岁，住在武汉市硚口区3506社区同济医院职工宿舍，这是一栋八层楼，他和老伴住4楼。由于没有电梯，两位老人上下楼是个大麻烦。

武汉市硚口区3506社区 彭爹爹：困难，困死了，八十多岁的人了，我们两个困死，每天只敢下去一次。就那下去一次，不敢下第二次，又怕摔到，又没有体力，一上来之后就喘气。

武汉市武昌区黄鹤楼街道城市花园小区存在同样的难题，小区房龄超过20年。听说邻居们要商量加装电梯的事，81岁的王婆婆也从8楼走了下来。

武汉市武昌区黄鹤楼街道城市花园小区 王婆婆：8楼啊，你说这好的政策我们不能享受，有电梯我也可以下来玩下，谈谈心，完全是两个月我都不下去，因为我爬不动啊，爬上去蛮累。 

住在高层的残疾人群体，要求加装电梯的呼声更强烈。小方今年20岁，有肢体残疾，和妈妈住在5楼。小时候都是爸妈背着上下楼，父亲去世后，母亲年纪大背不动，因此除非万不得已，她几乎常年闷在家里不出门。

武汉市武昌区杨园街柴东社区 小方：现在都背不动了，你看我膝盖的伤，就是上次爬上来的。对，因为她背不动了，最后一层我只有爬。27号的时候去舅妈家，我舅妈背我下去的，我妈妈背我上了一半，最后一层是我自己爬上来的。

85岁的彭爹爹、81岁的王婆婆，还有常年不出门的小方，对这些老人、残疾人来说，出门就是“奢望”。来自武汉市国土资源和规划局的一项统计显示，2018年，武汉市中心城区没有安装电梯的4层以上多层住宅，约有1.9万个楼栋、5万多个单元，涉及小区7000多个，而这些老旧小区住的大部分都是老年人，加装电梯的需求很强烈。需求强烈，政府也支持，那么，加装电梯推进的速度否跟需求相匹配呢？很明显，答案是否定的。很多人不禁要问，需求如此迫切的适老化改造项目，堵在哪里呢？继续看记者的调查。

武汉市武昌区黄鹤楼街道城市花园小区 胡婆婆：我们发自内心想把这个电梯装成，我们从2018年跑到现在。

2022年6月中旬，一场关于城市花园小区2栋2单元加装电梯的协调会在武汉市武昌区黄鹤楼街道举行，老人们口中所说的“做工作”，就是希望街道出面做1楼车库业主的工作。在街道办的沟通下，该业主来到现场。

武汉市武昌区黄鹤楼街道城市花园小区2栋1楼业主：这是我车库，我车往这里一停，他给我讲的是什么，这里做个电梯井，这里留个门，门就从这里出来，小孩从这里出来，撞到了算哪个的，这是第一，第二个，门留在这里，别个装修的，送外卖的，所有的车子都会像这样，都停在我门口，谈都不要谈，搬电动车我都不晓得搬了几百台了。你是电梯公司的？可以往这边开，可以往那边开，只要我不改到我的车库前面。

几番沟通下来，一楼业主愿意让步，事情终于有了缓和的余地。可另一边，在武汉市硚口区3506社区同济医院职工宿舍，一楼业主的反对意见非常强烈。

武汉市硚口区3506社区1楼业主：我客厅是这里，如果说做了电梯，这大的面积，起码来说从这里到这里，这是影响了我的采光，我是花钱买的房子，我是南北通透，他把电梯一修，你看我是不是成了黑客厅。

影响采光、影响出行，都是低层住户反对的理由，这也是老旧小区加装电梯的最大阻碍。因为低层住户的反对，加装电梯之梦在“第一公里”就破灭了，加装电梯也就陷入了“一票否决”的泥潭。但实际上，从政策层面来说，一楼住户是不具有“一票否决权”的。根据武汉市《关于全市既有住宅增设电梯工作的意见》，本单元房屋专有部分占建筑物面积2/3以上，且占总人数2/3以上业主同意，可以申请增设电梯。当业主向街道提出申请后，街道报房管、消防等部门联合踏勘，这些部门根据现场踏勘情况，给出增设电梯是否可行的意见分析。如果可以装，业主就可以委托设计方来编制方案，并把图纸进行公示，公示期结束，就可以施工了。所以，单从政策层面来说，城市花园小区、同济医院职工宿舍加装电梯，都可以继续往前推进。但实际情况是，低层住户的“一票否决”普遍存在，程序走到街道、社区那里就卡住了。

武汉市武昌区黄鹤楼街道读书社区副主任 聂国志：安装电梯第一，最后你还是要得到大家认可，就像我们说的这个，前面各项手续都对，就是那几个人反对，你影响我采光，你可以施工啊，施工我就找几个人去弄，所以你最后还是要得到大家的认同，不然他三天两头来这一出，你受得了吗？

白宓是武汉市东西湖区常青花园第三社区党委书记，做了16年的基层工作。她管理的社区同样是老小区，近几年，社区收到不少加装电梯的申请，但至今没有一栋加装成功，原因都是卡在低层住户这一关。

武汉市东西湖区常青花园第三社区党委书记 白宓：道理是这样，但是从情理上来说，这样不合适，如果我们都只顾三分之二，从法律上来说考虑了大多数人的利益，但是从情感上，从社区的和谐来说，我们能希望够体谅和理解低层住户，反正现在还没有碰到只要三分之二签了就理直气壮的去做。

两位基层社区负责人的考虑很无奈，但也很现实。他们常年在基层，见过加装电梯过程中由于低层业主反对而带来的矛盾冲突。有的加装电梯项目，由于小区居民意见没有达成一致不能开工，至少还没有经济损失；而有些项目则更糟糕，本来事先达成一致，开工后低层业主又反悔，阻挠施工，惠民工程活生生拖成“烂尾工程”。我们来看一个停摆了两年的加装电梯项目。

武汉市江汉区统建千禧园小区近几年加装了好几部电梯，可唯独6栋1单元的加装电梯项目烂尾了。记者看到，施工现场被挡板围起，电梯框架也生了锈，电梯轿厢被一张塑料布盖着，堆在小区空地上。

武汉市江汉区统建千禧园小区高层业主：大家现在很痛苦真的是，投入了那么多钱，搞成这样，我不知道怎么收场，哪怕你先前同意了，我没有施工，我也就算了，我也不做了，做成这样，怎么办。

面对高层业主的不满，一楼业主也是有苦难言。业主霍爹爹介绍，当时征集意见时，他确实带头签了字，原以为跟小区其它几部电梯一样是半层入户，电梯贴着楼道，不会另外打桩做廊道，但真正施工时才发现，电梯是平层入户。

武汉市江汉区统建千禧园小区1楼业主 霍爹爹：我们这一栋是最先做的，我以为是这样的，毫无保留我签了字，现在这里打个桩，横个梁，把我上面都盖住了。

楼上业主认为，施工图纸曾在单元楼张贴公示，公示期满，并没有收到霍爹爹的反对意见，现在就不应该反对。霍爹爹则表示，自己八十多岁了，根本看不懂图纸，也没有人向他解释平层入户和半层入户的利弊。

与统建千禧园一样，武汉市东西湖区常青花园社区唯一一部进入施工阶段的加装电梯项目，在公示阶段，一楼业主没有反对，但进入施工阶段后，一楼业主又临时反悔，理由也是对实际施工方案不同意。

武汉市东西湖区常青花园第三社区党委书记 白宓：电梯这个位置要下挖三四米，挡板搞在这里也没搞成。我们这次存在的问题是，这个施工图纸虽然公示出去了，但是居民关注度不高，第二个，居民对这个公示的图纸并不专业，他根本就没看懂，觉得前期施工之前施工图纸出来的时候应该要说清楚。

我们来梳理以上提到的这些案例，一类是像城市花园、同济职工宿舍这种，因为低层业主反对，导致加装电梯被卡在第一步；第二类，像统建千禧园、常青花园，业主前期签字同意加装，但公示阶段没有看明白图纸，实际施工时进行阻止，导致工程烂尾。

来自湖北省电梯协会的一份统计数据显示，2018年到2021年，武汉市有1700多个单元申请加装电梯，但真正建成使用的只有500多部，还不到三分之一。也就是说，尽管在政策层面上，加装电梯有规可循，但从政策到落地，仍有很多环节需要细化。

武汉市东西湖区常青花园第三社区党委书记 白宓：形式上的东西多了，好像每个流程都很规范，实质上在落地的内容里面，就落空了。每一个环节都环环相扣，都考虑到了，但是最后落实到最基础的时候，居民之间就有矛盾了。

白宓认为，低层业主的支持难能可贵，但是如果因为沟通问题导致项目前功尽弃，则十分可惜。因此加装电梯首先需要细化的是图纸公示环节，让业主尤其是低层业主真正把施工方案弄明白，也就是说，图纸公示不能仅仅只是走形式。

武汉市东西湖区常青花园第三社区党委书记 白宓：即便是不签字，也应该把几方组织到一起，针对设计图大家当面沟通，把设计方请来当面沟通。

对此，湖北省电梯协会会长黄凌燕也深有感触。她认为，现行方案业主签字在前，图纸公示在后，如果有业主不在家，可能就错过了公示期，项目施工时业主才意识到问题，从而引发矛盾。

湖北省电梯协会会长 黄凌燕：这一点很重要的，我们要规则前置，要给到一楼的业主更多的知情权，在他们签字的时候要附加整个施工的方案图，和大概的施工预算，要让他知道电梯是怎么装的，会对他产生什么影响，而不是把规则后置，你先把字签了，后面我们再怎么说。

的确，加装电梯对一楼业主是有影响的，他们对自己可能受到的影响有知情权。因此，除了项目要公开透明，低层业主面对的实际问题比如采光、通风、噪音等，也要有人去正视、去解决。对此，有政协委员建议，可以探索建立利益补偿机制，来缓解加装电梯背后的深层次矛盾。

刘泉声，湖北省政协委员，武汉大学教授。在今年湖北省两会中，刘教授提交了一份提案，其中就建议“尽快制定发布关于既有住宅加装电梯对1、2层住户利益损失的补偿办法”。

刘泉声 湖北省政协委员 武汉大学土木建筑工程学院院长：为了顺利推进这个事，也为了寻求最大公约数，所以我认为政府层面要出台指导意见。对大部分高层住户来讲，他是带来好处的，但对低层住户，尤其是一层住户来讲，噪音污染、通风遮挡、光污染、隐私暴露，再一个最大的损失，导致了低层住户房产价值贬值。

至于具体补偿多少，刘教授认为，可以参考加装电梯之后，高层住户增值比例和低层住户的贬值比例，结合小区实际，计算出对低层住户的补偿额度。

刘泉声 湖北省政协委员 武汉大学土木建筑工程学院院长：我们调查了一下，高层住户六七层，升值30%，有升值有贬值，既然有损失，补偿是应该的。虽然你照顾的是多数人的利益，牺牲的是少数人的利益，少数人也是人民啊，他的利益也是人民的利益。

因为加装电梯产生的矛盾，有些地方的居民还为此上了法庭。我们检索了一下关于加装电梯的法律判决，支持高层业主加装电梯的判决有，支持低层住户经济补偿的也有。在2021年度人民法院十大案件中，“阻挠住宅加装电梯施工案”位列其中。该案中，安徽合肥某小区一楼业主以加装电梯影响房屋采光、存在安全隐患为由，阻挠楼房电梯施工，最终法院认为，加装电梯程序合法，判决被告停止对电梯安装施工的阻挠、妨碍。再看第二个案例，广州某老旧小区在加装电梯后，一楼的冯老太委托专门机构，出具了一份《房地产咨询报告》，报告显示，冯老太这套53.8平方米的房子一共贬值73887元。另外，冯老太认为在长达四、五年的协商和争执过程中，其一家人身心疲惫，健康受损，一并要求邻居他们赔偿10万元。最终二审法院综合冯老太的受损情况，邻居们的收益情况，以及当地的房价、经济水平等，判决楼上众邻居共补偿52000元给冯老太一家。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在加装电梯上，法律支持大多数人的利益，同时也没有忽略少数人的诉求。因此，高层和低层住户都要明白，权利不是绝对的，邻里之间需要换位思考，相互理解，毕竟人人都会遇到难处，利他就是利己。

当然，作为邻居，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不用对簿公堂，能协商解决是最好。加装电梯说到底还是做人的工作，我们来看一个小区的成功案例。这个小区加装电梯，可以说是先天条件不足，看他们是怎么一步步打通关节，装上电梯的。

武汉市江汉区民意街多闻社区居民 陆爹爹：我住9楼，这多方便一下就上去了，你看从这里这边几个单元都能用。

武汉市江汉区民意街多闻社区维善里小区建于1993年，楼房均为9层，高层业主加装电梯呼声强烈。可设计单位现场考察后发现，地面公共空间有限，无法实现每栋楼加装电梯。社区趁着老旧小区改造，重新整理小区内部道路和公共空间，最终在3栋3单元门口，开辟出符合加装电梯要求的空地，可其他单元怎么办？社区工作人员大胆想象，能不能利用天台打造一部“共享电梯”呢？

武汉市江汉区民意街多闻社区工作人员 李莉 ：难度非常大，除了让一楼同意，最大的困难是让本栋楼居民同意，他们担心投这么多钱都来用，会不会影响他们使用，电梯安全有没有保障。我们就反复做工作，把电梯公司喊来，反复测算，把利弊讲清楚，让大家换位思考。

牵头人陆爹爹说，除了场地限制，居民间的矛盾也一度让加装电梯卡壳：比如三楼业主曾抱怨过噪音问题，四楼业主提出过安全担忧。社区和居民代表针对居民诉求，逐一回应解决。最终，一部惠及5栋楼的“共享电梯”成功安装。

武汉市多闻社区维善里小区3栋三单元4楼业主：我是四楼的，对我来说装也行不装也行，还有一个这里做了个廊道，我窗户就在这里，人从这里一翻就过去了。后来他们就跟我做工作，给我这里也装了防盗网，我就同意了，就装了。

在总结成功经验时，牵头人陆爹爹反复强调，社区的积极介入帮了大忙；而社区党委书记田霖则表示，他的法宝就是直面问题，尽量照顾到社区每一个居民。

武汉市江汉区民意街多闻社区居民 陆爹爹：民呼我应，社区很重要，全靠他们了，因为他有个信誉在里面，是政府啊，我们去说都是居民，他凭什么信你。

武汉市江汉区民意街多闻社区党委书记田霖：分清楚居民诉求是什么，不同意是不是之前有过矛盾，心理有过节，还是因为造成影响，有问题就给他解决问题，装了电梯是方便了多数人，但是少部分人也是我们社区的居民。

陆爹爹和田霖书记总结的很有代表性，社区、街道积极参与，遇山开路,遇水架桥；同时，正视每一个矛盾，不忽视少数人的诉求。当这两方面同时发力，就能形成合力，上下一心，难题迎刃而解。习近平总书记指出：“社区工作连接着千家万户，是党和政府联系、服务居民群众的‘最后一公里’。”当越来越多的老旧小区迎来电梯时代，有了基层社区的积极参与，帮助打通加装电梯的“最后一公里”，社区群众才能体会到实实在在的幸福感、获得感，大家在通往美好生活的道路上，又更进了一步。

（来源：经视直播  记者：冯莹莹 张文君  责任编辑：王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