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云

年度最期待大作,指示了电影未来的方向?

2021-10-23 19:3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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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斯派克·李在今年戛纳颁奖礼上喊出《钛》的名字时,相信许多人都惊掉了下巴。

没人想到肩扛艺术电影旗帜的戛纳,会连续两届将金棕榈大奖颁给类型片;也少有人预料到,之前只拍过一部长片《生吃》的女导演朱利亚·迪库诺,能在首次入围主竞赛单元时胜出。也难怪不少人会抛出老生常谈的「政治正确」论和「身份政治」论。

《生吃》

但在得出结论之前,我们最好还是要看下影片。而《钛》可绝对不是什么追求正确的议事(agenda)电影,它不试图替特定群体「发声」,没有特意彰显女性作者身份,且在体感上具有冒犯性。

它甚至算不上一部纯粹意义上的类型片,因为无论你拿哪个类型的标签来定义它,都会发现这种尝试的失效。

《钛》

归根结底,《钛》与片中的女主角一样,是个无法被定义的合成体。它既是追求感官刺激的B级片,又是细腻动人的温情片;它既严肃探讨和呈现着美与力量,又不试图拿任何框架来约束和规训它们。面对它时,你无法将它命名,但你完全能感受到:

这是一股洪水猛兽般的强劲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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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钛》中,最被人津津乐道的经典场景,无疑是身为车模的女主角Alexia与她那台凯迪拉克车撼天动地的交媾;

但这只是片中的第二场交媾。

从隐喻层面上来说,《钛》的第一场交媾发生在童年Alexia的头部,发生在金属支架和人类脑组织之间。因为在车祸中严重受伤,Alexia接受了手术,在头脑侧方嵌入了钛制支架。而这个手术,将让她性情大变。

希腊神话中,地神盖亚在与天神乌拉诺斯交媾后,生下了十二位泰坦神,一时统领整个世界。

而在金属与肉体的交媾下重获新生的Alexia,同样也有着半人半神般的气质:她身形高大,有着雌雄同体的性诱惑力,力量无穷,能轻松制伏骚扰她的男粉丝。

但她最惊人的能力,似乎是忍耐痛苦的能力——在全片中,我们看到她经历各种常人难以忍受的肉体磨难(自助流产、鼻梁断裂、绷带缠身假扮男性、妊娠之苦),却总能将它们捱过,有时甚至能从中得到某种快感。

这些经历,也暗示着Alexia超脱常人的意志力。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在一开始虽然不容易与这个古怪人物共情,却很难不被她吸引。

《钛》的法语片名Titane不只有钛的意思,它还是泰坦神一词的阴性形式。而在Alexia的身上,的确处处显现着似神的力量,这种力量又一次次地被导演迪库诺安排的仰拍镜头与金属音效强调着。

但与这种超人能力相伴的,是Alexia对人类的缺乏共情。她性欲的对象很明显是金属,而非人类;每当人类对她的身体产生欲望时,她都会将此事视为麻烦,像人类碾碎蝼蚁一样,用她的金属发簪将那些讨厌的人类解决掉。

在这串连环杀戮的尾声,她顺带着杀掉了自己的亲生父母,因为她从未爱过他们,因为父亲的懦弱和逃避。Alexia用金属与火,净化着这个怯懦自私的世界,她像巨人般独行,又像恶魔般用毁灭席卷大地。她既是神,又是怪物,因为众所周知,希腊神话中的诸神本来就大多数是乱伦的产物。而在金属与肉体的不合法交合中,一个新物种诞生了。

她不需要故乡,也不需要归宿。故事本来可以在无尽的毁灭中,永远循环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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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故事不可能如此进展。一方面,Alexia毕竟活在人类的国度中,所以当人类警察部门下达对连环杀手的通缉令时,她只好想办法逃难;另一方面,Alexia也无法逃脱生理规律。

与凯迪拉克的那次交媾,居然让她怀上了一个宝宝,她尝试打掉它,却无功而返,只能被动接纳它,接纳自己注定成为母亲的宿命。

为了逃难,Alexia将自己假扮成机场寻人启事中失踪多年的男孩Adrien,与自己失散已久的「父亲」相见。电影的另一主角,也就此入场:雄性气概爆棚,却处在身体衰退期的六十岁男人Vincent(法国影帝文森特·林顿饰演)。

从表面上看,Vincent完全是Alexia的反面。纵火的Alexia带来毁灭,身为消防队队长的Vincent却带来救援;Alexia是性别身份模糊的新世代产物,Vincent却是纯种老派直男,为了保持肌肉量,不惜向体内大量注射类固醇,行事方式爹味十足。

但Vincent与Alexia又是一体两面。他们同样具有力量感,也同样自视甚高,Vincent在面对消防队员时直称:「我就是你们的神,至于我的儿子则是你们的耶稣。」

与此同时,两个人也同样有着孤独的软肋。作为阳刚大家长,Vincent却失孤并离异多年,他的雄性气概在私人生活中全无用武之地,以至于他会充满自欺地将被Alexia假扮的Adrien视为救命稻草,根本不愿看到事情的真相。

而自视高人一等的Alexia,也在与Vincent的互动中发现,她胸腔里跳动的并不是金属之心。她的人性一面,到底是存在的,不论这是好是坏。

她在Vincent的陪伴下得到了归属和宽慰,对Vincent孤独的心产生了共鸣;而她从Vincent那里得来的罔顾身份、性别与性向的毫无保留的爱,也在驱使着她发现一个更真实的自己。

而《钛》作为电影,也同样具有着如同Vincent面对Alexia时的包容目光。不论对雄性气概,女性特质,还是对雌雄同体气质,导演迪库诺似乎都不加判断、不做保留地加以欣赏共情,并从中挖掘着美与力量。Vincent盲目的父爱,是荒谬却动人的;Alexia身为母亲所经历的磨难,则是崇高且具有仪式般美感的。

至于Alexia模糊性别的身份,则在一开始被消防员们嘲笑,却在Alexia通过舞蹈完全展现真我时,令消防员们目瞪口呆。

在此处,他们的眼神有些透露着惊奇,有些透露着局促不安,但这些眼神都已不再是单纯的男性凝视——他们在此刻感受到了某种令他们难以理解的美,但他们的理解并不重要,因为这种美属于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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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演迪库诺曾声称,自己一向痴迷于怪胎之美。这或许可以从希腊神话中得到解释,毕竟那些统治世界的希腊天神,有许多都是因不伦之恋而产下的怪胎;这也可以从遗传学角度得到解释,因为物种时间线上的异常与突变,更容易推动进化。

这同样是《钛》这整个耸人听闻故事的落点:经由人类与金属合体所诞生的怪胎,究竟能不能成为一个更高级的物种?

迪库诺对此似乎是乐观的。她在片中让怀孕的Alexia分泌出石油质地的奶水和羊水,但这些画面呈现出的感觉并不只是骇人或恶心,也具有着某种超现实的工业美感。

同样显示出导演乐观态度的,是Alexia在电影后半程的转变。她身体与意志的坚韧度仍在,但与此同时,她也在与Vincent的共处中,获得了共情心和人类的敏感。这显然在让她转变成一个更「好」的生物。

于是在Alexia的分娩过程中,我们看到了两位主角之间关系的又一次变形:Vincent不再是Alexia名义上的父亲,而是成为了Alexia的无性恋人、精神层面的扶持者,或者说得更直白些,是在圣母玛利亚身边守护的约瑟夫。

而他有没有为故事中的物种进化做出个人贡献?显然有。从Alexia的性格转变中,我们已经看到,一个更高等的物种正在孕育过程中。下一代的人机混合体,将在与Alexia同样坚韧的同时,比Alexia拥有更多的温度。

这也是《钛》的立意高出许多同类赛博格电影的地方。太多的人工智能与机械人电影拘泥于人类的想象力,认为机械人会在人性与灵魂面前屈服,这其实是种全然自大的过时揣测。

与《西部世界》或是《银翼杀手2049》等等大众消费品不同,《钛》所想象的,是人类与机器结合各自特点后,共同进化的新方向,即便它建立在B级片的语境上。

《西部世界》

所以,虽然《钛》在追求感官刺激层面与大卫·柯南伯格和约翰·卡朋特一脉相承,但从核心立意方面,它不太像柯南伯格,反倒更像库布里克。

与这些前辈大师一样,迪库诺在《钛》中,试图打碎通俗文化与高级文化、人类意识与机器意识、传统之美与怪胎之美的界限,而在性别意识方面她显然比前辈们走得更远。

于是在迪库诺的催生下,《钛》也终究成为了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产物。与Alexia孕育的新人类一样,这部电影既强健又温柔,既怪异又崇高,既挑逗感官,又搅动大脑,既富有人性,同时又超越人性。

所以,如果你告诉我这部电影代表着电影将会进化的新方向,我绝对举双手赞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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